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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诈玉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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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他和时康坐在席上借酒浇愁。
      喝了一轮,段珪带头站起来笑道:“朱统领,让你家王爷带新娘子出来,我们今日都闹一闹新房,这府里死气沉沉的,热闹些才好。”
      朱柯心里都气笑了,你有个好爹,我们可没有,谁不惜命啊?
      将军们纷纷附和段珪调笑,正在这时,一道沉沉的声音从后堂传来:“谁敢闹?”
      堂内瞬时静了下来。
      第6章 006洞房夜
      陆沧从屏风后走出,换了身玄色翻领长袍,胸前绣着暗金螭纹,窄袖口绑着银质的苍狼头护腕,两枚獠牙泛着凛凛寒光。鹿皮革带将他的腰身束得紧紧的,上面挂着乌黑的匕首和一枚金龟,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在座的无不知晓这两样是大柱国赠与他的宝物,一个是十五岁那年认义父的见面礼,一个是他受封柱国将军时的贺礼,他征战在外,几乎从不离身。
      段珪坐回椅上,悠悠地抿了口酒,看着自己桌上分毫未动的鹿肉丸子乌鱼汤,眼底浮现出恨意。
      全场宾客只有他多了一碗汤,那么大的柴锅不可能只炖出这么点儿,剩下的汤去了哪里,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挽潮,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可别回了京跟父亲诉苦啊,他待你可比待我亲近多了。”他轻松道。
      无人敢说话,气氛比刚才更为紧张。
      “言重了。”
      陆沧嘴上答了一句,却没看他,接过盘中的酒杯,洒了半杯在地上,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众人也都饮了,要随他走出殿,他回身命道:“本王带新妇出来,拜过堂就回房,诸位不必跟随,在此尽兴。”
      而后朝他们拱了拱手。
      礼都做到这份上,众人也不是傻子,都乖乖坐了回去,叹息今日是铁定不能一睹新妇哭哭啼啼的芳容,没有笑话可看了。
      陆沧带着两个护卫,昂首阔步走到西厢房,在廊下站定。
      时康上前迎亲,他身上扎着朵大红花,这是他给王爷准备的,可王爷嫌傻气不肯戴,他只好自个儿戴在箭筒上讨个吉利——婚礼总得有点婚礼的样子吧!
      作为傧相,他搜肠刮肚,使出浑身解数把吉利话往外吐,成语一个接一个,说了个舌灿莲花。
      房内的叶濯灵听到声音,两只手抓着红裙,猛地站了起来。
      门外瞎嚷嚷什么呢?
      她爹都死了,还说什么“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生他个豺狼虎豹大萝卜!
      她扶着侍女的手往外走,走出了舍生取义的气势,可一想起自己的艰巨使命,深吸口气,险险收回踹门的脚,低眉顺眼站在侍女身后扮娴静。
      门开了。
      秋风刮进来,叶濯灵身上凉飕飕的,目光从盖头边缘溜下去,瞟到地上的黑影。
      ……好大一只怪物,怎么还长个狼头对她龇牙?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地掐住她左腕,牵着她大步流星往前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带犯人上堂。她不适地扭了扭手腕,他反倒握得更紧,仿佛她手里拿着把刀,随时准备刺杀他。
      “王爷,轻点儿。”朱柯给陆沧使眼色。
      陆沧一顿,松开她的手腕,看到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红印子。
      她的皮怎么这么薄?
      他换了个法子,去扣她的手掌,那五根玉葱般的指头被他碰了一下,就和被雷劈了似的直往后缩,眼看就要背到身后去。
      陆沧的耐心用尽了:“行,你自己走。”
      他板着脸走在前头,没几步就和她拉开了距离,弄得中间的朱柯尴尬万分,连连给时康打手势,让他快说几句圆场。
      到了前院,时康终于酝酿好了词儿,清清嗓子。陆沧瞪他一眼,突然听到天上有嘎嘎的鸟叫,他来不及训斥,伸手抽出时康箭筒里的雕翎,拎过弓弩,对着天空就是嗖嗖两箭。
      “扑扑”数声,那两只倒霉的大雁如熟透的瓜果从天而降,和瓦片一起骨碌碌滚下房檐,摔落在地,脖子被铁箭洞穿,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雁群受到惊吓,阵列全乱了,在云里盘旋哀鸣。
      陆沧走到死去的雁前,拎了一只,递给叶濯灵:
      “你抱着它。”
      叶濯灵僵住了,好半天才伸出手,颤巍巍地接过死雁,结果这雁太重,啪叽一下掉在地上,只被她揪下几根羽毛来。
      陆沧也僵住了,他确实没想到这雁太重,她拿不动。
      他解释:“方才我弄疼你了,你既然不想碰我,就抱只雁给他们看,以全纳采之礼,免得旁人笑话我们。”
      朱柯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不忍直视。
      哪有纳采给死雁的?
      都是活的好不好!
      王爷以为新妇手上抱个东西、他在旁边站得和石头一样就不会被笑话了吗?!
      陆沧继续道:“你拿不动,我就叫厨房烤了,宴席菜不够。”
      时康也听不下去了,把箭筒上的红花塞给朱柯,一手拎着一只雁,哀叹着跑远了。
      叶濯灵丢掉那几根雁毛,低低道:“殿下还是牵着妾身吧。”
      “早如此,我就不射它耽误时辰了。我们速战速决,拜完堂走为上策。”
      陆沧说罢便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动作轻了许多,带着厚茧的大掌与她相扣。
      叶濯灵随他走到松风堂前,话在嘴里憋得辛苦,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殿下可以不要一直捏我吗?”
      “嗯?”陆沧动作一停。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捏她巴掌上软软的肉。
      他想了个理由:“我瞧你手脚僵硬,许是被雁吓到了,给你活血。”
      “……多谢殿下。”
      “嗯。”
      叶濯灵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嗯”一声。
      登徒子。
      禽兽不如。
      还没拜堂就在想洞房。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得忍住了。
      陆沧与新妇进了大堂,二十几个人都恭敬地站起来,齐声道贺。
      与叛党之女成婚,婚仪自然简略至极,女方的高堂背着骂名入了土,男方的高堂远在千里之外,因此新人只拜天地、拜对方,受了三杯敬酒,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盏茶工夫,刚进去就出来了。
      段珪手里转着酒杯,嘲讽道:“纳个妾还玩起对拜了,我看他明儿就要千里加急递折子,上表在外娶妻。小妖女本事挺大,把他迷成了吕奉先。”
      此话一出,旁人皆失色,他酒醒了几分,在桌上捶了一拳,“我醉了。”
      回到西厢,陆沧问叶濯灵:“你是想让我留在这,还是想让我出去同他们饮酒?”
      ……他为什么每次说话都那么直白!
      叶濯灵本想找个理由把他支开,好独自琢磨一遍接下来的安排,他这么光明正大地一问,她说“想”也不是,说“不想”也不是。
      陆沧见她坐在床沿一言不发,便道:“我戌时回来,你要是闷,就同狐狸耍耍。等厨房烤好了大雁,我让他们送肉来。”
      叶濯灵把一个“滚”字生生咽下去,“殿下不必麻烦了,快走吧,将军们要等急了。”
      陆沧走到门边,回身一望,她孤零零地坐在一堆花生干枣里,红色身影清瘦得像一抹将逝的晚霞。夕阳照在她的盖头上,几朵白梅亮晶晶地发光,似斑斑泪痕。
      他多说了一句:“义父将你许给我,只要你收了报仇的心思,我就拿你当夫人待,昨晚之事一笔勾销。”
      “殿下快走吧。”她硬声催促,绣鞋把一颗掉在地上的花生踢出去。
      ……脾气还怪大的。
      陆沧不管她,带上门喝酒去了。
      他不在的两个时辰里,叶濯灵的脑子飞速转起来,一会儿在想他身上为什么有个可怕的狼头,一会儿在想她第二次试探会不会被他掐死。
      从昨天见燕王第一面开始,她就对他有了个大致的印象。此人由于武力太强,对没有触及底线的冒犯都很宽容,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不屑。到目前为止,她的种种行径都没有让他动怒,只是让他不耐烦。
      这也正合了她的思路——她使的是骄兵之计。
      今晚她要赌陆沧不会对一介孤女下手。
      闭目沉思后,她坐到桌前,趁新房里无人监视,拿起纸笔打起草稿来。
      水漏滴答响,戌时很快到了。
      侍女端着漱盂出去没一会儿,叶濯灵又开始紧张,蹲在地上和汤圆絮絮叨叨地谈心。
      “……姐姐养了你三年,你不能只吃饭不干活,以往教你的指令,要牢牢记住。你是一只肩负重任的狐狸,危难关头要咬牙挺住,不要遇到危险就往窝窝里藏肉干,姐姐保证以后会让你有很多很多小肉干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