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青蛇缠腰

  • 阅读设置
    青蛇缠腰 第14节
      为首的那个穿着马褂,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形,身后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小辫,老人斑像是尸斑似的,布满他的每一处裸露的皮肤。
      甚至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老人味,像是尸体腐烂一般的难闻。
      我因为这个味道怔忡了一下。
      便已经有他的随役按着我跪下。
      “给……老族正请安。”我连忙道。
      他蹒跚着缓缓走到我面前,用拐杖勾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
      “一个兔儿爷。”
      他移开了拐杖,我低下了头。
      “不能生,当什么大太太……”他颤巍巍道,“真是胡闹。该趁早休了别让殷家丢脸。”
      怪腔怪调的,像是用言语刮我的脸。
      殷管家缓缓上前一步,站在我的身边:“他是四寅生人,八字合适,而且茅家……与皖系也有些攀扯。”
      “……是吗?那倒是难得。”老族正在我身侧徘徊,仿佛在打量我,“也好,免得起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家宅不宁。你好好服侍家主,等身体养好了,再纳几个姨太太生儿子。懂吗?”
      我恭顺道:“我懂的,老族正放心。”
      *
      我被茅成文从香旖楼带回家的时候,也听到过这样的话。
      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
      他们说让我去见大太太,我便去了。
      大太太是个比我大了好多的妇人,我可以叫她一声婶婶。
      我这么叫了。
      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知分寸。
      又捏着我的脸,左右打量,一边咬牙一边笑着道:“也好,不是个女的,免得起了心思,家宅不宁。”
      她收了我在楼里客人们赏下的零钱,说是帮我暂存。
      我不肯。
      她就让人把我吊在院子里抽了鞭子,说我不服管束,说当男妾的就应该听大夫人的话,说那些钱总会还给我的。
      可直到她咽气,入了土。
      我也再没见过那些钱财。
      *
      “行了。”老族正缓缓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奉茶吧。”
      有仆役端了盖碗上来,里面是一碗滚烫的新茶。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牙,端起那碗滚烫的茶水,膝行两步,抬手奉上。
      老族长并没有接,他眯着眼摆弄手里的鼻烟壶。
      盖碗滚烫。
      我指尖换了好几换。
      每一处都像是铁板烙着皮肤。
      刺痛难耐。
      眼眶酸涩,泪差一点就要滚了出来。
      我啊,明明是下九流的身子,却最怕这样的磋磨。
      也不用训我。
      我比谁膝盖都软。
      可偏偏,就认了,就算求饶,就算贱到泥土里,这样的磋磨,躲不过,也逃不脱。
      不想忍也只能忍,等到主人没了兴致,直到上位者喊停,才能结束这份苦难。
      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遭,需要多少时间?
      在我决心咬牙忍到底的时候,手里的盖碗被人接走了。
      我一惊,抬头去看。
      殷管家已经把那碗茶放在了老族正的手边。
      他回头冷冰冰扫了我一眼。
      我指尖的灼热因为这份凉意,悄然消散。
      “你——”老族正愣了一下,想要冲殷涣发火。
      “别等茶凉伤胃,老族正趁热喝了吧。”殷涣打断老族正的话,冷冰冰说道。
      *
      回去的路上,天上已经有了乌云,我以为会下雪。
      走到一半却开始下雨。
      殷涣把那白色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于是感觉不到冷。
      我沉默着走。
      他撑着伞跟着我。
      路上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殷管家唤我:“大太太……”
      “嗯?”
      “别哭了。”
      “我没有。”我告诉他。
      他按住了我的肩膀,用一块手帕擦拭我的脸颊,手帕湿了,落下了一点点水渍。
      我愣了愣。
      原来没有下雨。
      只是我哭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
      第13章 眼罩与手帕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
      很普通的一只米白色帕子。
      被泪揉皱了。
      我的心也被他揉皱了。
      我忍不住想,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带着帕子在身上,是不是时刻准备着,无论后院的哪位太太落泪,他都送上这么一块干净整洁又普通的帕子。
      我想问他。
      可话到嘴边,却已经改了口。
      “帕子……给我罢。”我垂着头说。
      “好。”他回我。
      他明明知道一块帕子送了人是什么意思,却回答得那么干脆,无故撩得人思绪万千。
      我沉默了片刻,把那块儿手帕贴在胸口处叠放。
      柔软的手帕在胸口处有了形状。
      又潮又烫,急促地拍打着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
      这样心神不宁的感觉一直持续着,哪怕到了下午,并没有好转。
      有些我不熟悉的情绪,顺着那块儿帕子,渗进了我的内里,啃噬着我的心肺。
      辗转反侧,顷刻难安。
      等我终于挣脱出了这情绪的旋涡,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要晚上了。
      天色变得灰暗。
      因为多云,黄昏没有降临,天地间充斥着脏脏的色泽,压得人喘不够气。
      殷管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很,我听见了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
      还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吟唱。
      起初,我以为是六姨太又在哪里唱曲儿,可那声音不像是唱腔。
      像是母亲一边摇曳婴儿床,一边悠悠哼着一首安眠曲。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