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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蛇缠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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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蛇缠腰 第108节
      我将那些坟头草都清了,给每位姨太太们都上了香烧了纸,这才下山。
      路过山神庙时,我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山神庙更衰败了。
      佛头已经被浸蚀得面目全非。
      还有那行女书,也黯淡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悼念了一会儿,想要离开。
      可下一刻,我瞥见了那暗淡的女书旁边新的刻痕。我犹豫了一下,钻到佛头下,扫开了莲花底座上的尘埃,那里刻着一个“淼”字。
      新的。
      脉络清晰可见。
      是老爷的字迹——若不是刚看到过六姨太的墓碑,我甚至不能这么清晰地确认。
      我花了些时间,掏空了佛头下面的泥,里面是个密封得极好的铁匣子。
      没有上锁。
      很容易便打开来。
      里面是新婚夜我与老爷的结婚照,我与他同站在一处,我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而他……则看着我。
      除此之外。
      是一封老爷的亲笔信,还有一册日记。
      我坐在那破烂的山神庙中,拆开了那封信。
      阳光穿过树荫,从房顶射入,落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情人的手。
      暖且温柔。
      展开信纸,蓝色墨水写就了钢笔字落入我的眼帘。
      【淼淼:】
      老爷说。
      【见字如晤。】
      【你嫁入殷家,便生活在一团迷雾之中。凶险与你多次擦肩而过。】
      【我思考过多次,应该如何与你和盘托出。】
      【而我不善言辞,且局势紧急,不容儿女情长。】
      【思来想去,也许留下书信,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80章 一个疯子的自白
      (一)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孤独。
      在我兄弟死后,整个家宅都嘈杂得厉害。
      正堂褪色的对联总会在夜里浸满鲜血,我听见过它们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滴答声。
      被遗忘的院落年久失修,破碎的墙头挤满黑色长甲的手,不耐烦地敲击着瓦片,落下密集的嘎达声。
      六岁的我与十几岁的我,总会在夹道的中间相遇,他们扭头看过来,让站在另一侧的我,分不清到底活在哪个时间。
      我把白小兰从戏班子里赎出来没多久,就为她请过一个心理医生,叫作查尔斯。
      那个洋大夫查尔斯,不去看白小兰的疯病,却一直围着我转。
      然后他告诉我,我才是那个疯子。
      他言辞滑稽得令人发笑。
      我笑了。
      在角落站着的父亲也笑了。
      查尔斯说:“殷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父亲在您十五岁那年已经离世。”
      我当然知道。
      我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自由行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我与父亲之间的矛盾。
      他现在,还躺在那口井底。
      安静得很。
      再不会冲我大喊大叫,也挥不动任何鞭子。
      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对查尔斯解释清楚,可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失态,然后他卷起所有的设备,从宅子里冲了出去,一路跑下了山,连诊费的尾款都没有要。
      查尔斯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疯子。
      父亲表示赞同。
      我的兄弟也很赞同。
      还有挤满屋子的、所有的人,都很赞同。
      我知道陵川人都传我是个孤僻、阴霾、乖戾的糟老头子……
      但,淼淼,你看。
      从我兄弟死去,到遇见你之前的这整整二十六年里,我其实并不孤单。
      (二)
      我也死过一次。
      你住的院子,是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屋,我上吊过。
      他们谣传有误。
      我并没有打算自杀。
      只是我看到了母亲的裙摆在横梁上飘荡,而前一日被沉陵江的她一丝不挂。
      陵江水那么冷,我仅仅是想给她送件衣服,却失足成了上吊。
      这件事我只与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莲。
      你见过她的,她后来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傩时敲击她,她便会对我笑,然后哭。
      她说:你要替我报仇啊。
      不是她一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在重复这句话。
      在我路过的每一个转角,在灯笼照不到的漆黑的角落……在祠堂里,在后山上,在殷家镇,在陵川。
      ——你要替我们报仇啊。
      他们的声音又吵又响。
      让我许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万幸我精于悬丝傀儡之术,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偶。
      他们终于得到了栖息之所,安静了下来,蛰伏了起来……等待报应终临的那一天。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三)
      香菱姐到了苏联,与我写了许多书信,聊起了那些红色的思潮。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
      她说的那些事情与我何干。
      我确实救过些人,但是死了的更多……即使是陵川,以殷家这样的威望,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舍些粥饭,雇多些矿工。
      天下不止陵川。
      苦难也不止饥饿。
      就算我散尽家财,也绝不能挽救其中一二。
      直到李彩姑……哦,也就是我名义上的五姨太,她的孩子被送去打生桩,而她淹死在家那口池塘里后……我在池塘边坐了许久,重新翻看了那些书信。
      然后我去了祠堂。
      点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灯。
      那些傀儡们缓缓睁开眼看着我。
      他们等了我很久。
      他们说:你要替我们报仇吗?
      我点了点头。
      他们便手舞足蹈,开心地又哭又笑。
      他们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的兄弟也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四)
      可管家的身份并不是因此才捏造的。
      有很多年了。
      忘了具体的时间。
      他们总是很怕“老爷”,以前怕我的父亲,后来怕我,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