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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蛇缠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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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蛇缠腰 第111节
      我早晨起来,都先上山去捡柴火,前些年附近山头还能捡到些好柴火,最近外面局势乱,回乡的人变多了,柴火也不好捡。
      早晨四点多起来,得走二十里路,翻三四座山,才能捡够今日份的量。
      ——这事是必定由我来做的,碧桃与盲叔都无法远行。
      等我回去,又扛着桶去附近的水井汲平时喝的水。
      我力气开始太小,一次只能提半桶,现在习惯了,挑担左右两头各半桶水也能回来。
      这期间,碧桃会做好早饭,盲叔会把屋子收拾整齐。
      等十点来钟吃了早饭,盲叔就去后院,他在那里种了各种蔬菜水果。辣椒、大葱、黄瓜、豇豆,还有一棵柿子树,一棵苹果树……也不知道还得几年才能吃上果子。
      而我就去田里拾掇我那几块田。
      等我卷起裤腿拿上农具往田里走的时候,已经忘记那个乞丐了。
      这只是平常一日里的,平常的小事。
      最近雨水充沛,连蚊虫都不算多,麦穗眼瞅着就要黄了,农活不算重,算得上难得的清闲。
      我做完了今日份的农事,躺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
      像是那天晚上看的电影一样。
      云朵的故事,也很精彩。
      等太阳西斜时,我听见了小学里敲钟下课的声音。
      于是我也收拾了农具往家走。
      刚路过小学门口,就听见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瘸子乞丐!瘸子乞丐!窝头是我的!我的!”
      我急走几步。
      那个乞丐倒在地上,拐杖落在一边。
      我早晨给他那个窝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吃,让几个娃儿抢走了。
      我要去追,乡下的皮孩子坏得很,嘻嘻哈哈赤脚跑得老远,一会儿就跑到河对面林子里去了,根本追不上。
      我回来的时候,乞丐艰难地撑起自己,趴在那里。
      让人不忍心看。
      “你还饿着吧。”我说,“我再给你拿些吃的去。”
      我着急要回去给他拿吃的。
      转身就走。
      可他说话了。
      “淼淼。”老爷说。
      两个字就把我钉死在了原地,我看着他,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
      我叫了盲叔来。
      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回了院子,碧桃开始还傻愣着,直到我跟他讲:“是殷衡。”
      他才猛地醒了,也连忙在院子里支了桌子和椅子,让老爷坐下休息。
      我瞧盲叔握着老爷的手,要跪下叫少爷,被老爷拦住了不让。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便去了厨房。
      拿了吃的和水。
      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盯着灶台下的火苗,怔怔发了会儿呆。
      心情苦涩又茫然。
      明明见到了真人,所有的情绪却无端没有了落脚之处。
      *
      他留下来的书信日记,我锁在了柜子里,没有再看过。
      这三年来,我从未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有些人发誓在天津瞧见过他。
      也有人说他去了东北。
      开始,总觉得也许他会再次出现,就在某个午后,意气风发地走进来,如他往常一样。
      可渐渐地,人们谣传他死了。
      然后,连谣传也不再从别的地方传来,殷家老爷和殷家一样,被遗忘在了过去。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思绪逐渐从过往的回忆里抽回。
      盲叔与老爷在院子里说了什么。
      老爷却只是说:“我只是来看看便要走……”
      他又说:“没想让你们察觉。”
      我端着碗筷出去,摆在桌上。
      老爷一身狼狈地坐在那里,抬头看我,浅色的眸子还是与以前无二,他低声道:“没想……拖累你们。”
      “仗打完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又有些自嘲地拍了拍右腿:“我的仗打完了。”
      他那眼神,骤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看向桌子下面那条空落落的裤管……
      “留下吧。”我小声道,“不差一双筷子。”
      *
      我下了挂面,又切了半块过年攒下的腊肉,几个人便当作夜饭吃了。
      老爷吃东西还是那般斯文,即便这一刻已经跌落到了尘埃里,依旧不慌不忙,将那碗面吃得干净。
      然后便是洗漱。
      热水烧了好几大锅,水缸里的水的底朝天,他的洗澡水这才见清。
      他一头乱发差点把家里唯一一把梳子别断了,索性都剪了,又给他刮胡子。他躺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仰头任由我拿着剃刀在他脖颈上来回地扫。
      有些生疏。
      因此手抖,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线,吓了我一跳。
      他睁眼看我。
      眼神冷清得很,让我更加心虚起来:“盲叔和碧桃都能自己刮的……”
      他却说:“是我应得的。”
      “我走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年。淼淼有怨气也是我应得的。”他有些落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解释道。
      他却又闭起眼,仰起头,露出脖颈,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态。
      我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是努力越是出错,他脖子上又多了好几道伤痕……等收拾完了,从浴盆里准备起身的时候,有几道口子还在冒血。
      他拿着半面镜子看了看,有些苦涩地笑:“要是能让淼淼消气,再深一些也无妨。”
      去了胡子,修剪了头发,这会儿他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样。
      英俊的脸庞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更何况做出这般落寞的神情……
      多看一眼,心跳都得顿上一顿。
      *
      我不敢再看他,出门给他拿衣服,碧桃已经在外面等了片刻了,见我出来,将衣服给我。
      “你真要留他吗?”碧桃摸了摸我的手问。
      “嗯。”我轻声说,“总不能让他在外面受苦。”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碧桃道,“但家里两个盲了,一个瘸了,就剩下你一个人扛。夏天还能凑合,冬天的时候怎么办?淼淼,你得早做打算。”
      “好。”我道。
      我拿着衣服推门进去,老爷已经从水里起身,撑着浴盆用一只手擦拭身体。
      “我来吧。”我接了毛巾,给他擦水。
      他……确实瘦了好多。
      我记得清楚,沟壑分明的胸膛,如今消瘦了一些下去,还有了很多伤痕……这些都好说,身体可以养好,伤痕也终会黯淡。
      只是当我擦拭他那右腿的末端,摸到了那些狰狞的疤痕,以及再也不会摸到的右脚的时候……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我忍不住落了泪。
      他把我拉起来,擦拭我的泪,无奈道:“怎么又哭了。”
      这很不讲道理。
      我怎么能不哭呢。
      恍惚中,他将我揽入怀里,靠在他那胸膛上,由我哭湿了他的肩头。
      “以前我总装瘸子吓唬你。”他笑道,“现在真的瘸了,这就是亏欠你老天给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