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狐提灯

  • 阅读设置
    狐提灯 第17节
      长睫如羽“轻抚着”牌位上的名字——
      喜馒头比喜英小两岁,是第一个被亲娘送进悲田坊的女婴。
      亲娘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
      日子呼来喝去地过,没人理会被遗弃的人叫什么。
      她像个旗杆又像个尾巴,不是跟在喜英身后就是远远杵在一边看。
      她长得出奇的白,又喜欢吃馒头,喜英就叫她喜馒头。
      馒头的骨头里好似按了发条,三五岁还没学会看人脸色,就学会了帮喜英干活。
      没有她不想帮的忙,也没有她不能干的活儿。
      夏日一早,她们从笼屉一样的屋子起来,吃几口剩饭,开始浆洗衣服。
      踩着木盆里的水,佯装卖力是夏天里馒头最喜欢的事。
      待到了冬日,她们互相把对方从被子里刨出来,一同吃几口冷饭,继续在冻出冰碴的水里浆洗。
      稚童肩并肩长成少女,也许日子不是一味地难捱。
      可记忆里只有馒头提上裤子,焦急地冲到她身边的样子。
      喜英是待售的商品,悲田坊的男人不敢践踏。
      他们就把私欲发泄在馒头身上,从记事到她死,从未停止过。
      男人的私欲不分时间也不分地方,如同随地撒尿的野狗。
      沆瀣一气的阿鼻地狱,反抗只会再添一顿毒打。
      馒头学会顺从不再反抗,学着如何让男人快一点。
      更快一点。
      她赶着回到喜英身边,以免喜英弄伤自己。
      十二岁那年,某位宫闱局令要寻异瞳美人,阿爷献上喜英。
      那位局令最爱用少女的背皮做鼓,从深到浅要做不同颜色的鼓面。
      肤色白于常人的馒头,同样被局令花重金定下。
      阿爷安排十日后,一抬轿子把两人一道送去,局令要在良辰吉日,用刚绷好的皮鼓,敲响了迎。
      把她送给谁都行,但馒头不能被剥皮做鼓。
      蝼蚁不能反抗命运,就对自己下手。
      喜英亲手剜了异瞳。
      阿爷一气之下甩袖而去,他急着去向局令告罪,发誓回来要将喜英送进军营。
      半日未过,馒头用一把火,将喜英从命运安排好的轨道里推了出来。
      猩红色的记忆一遍遍出现在梦里。
      馒头疯了似的站在大火尽头,风卷着火如潮水一样吞下房舍。
      悲田坊里的人惊慌失措,蓬头赤脚地往外跑,顾不上她们几个孩子。
      喜英流着血泪,握着刚刚失去的右眼祈告:“跑吧,有多远跑多远,再也别回来了。”
      反应过来的人循着声音进来拽她,她不知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开来人,转身冲进火里。
      火舌连卷了一排民宅,却没烧出一个来救火的邻里。
      圣恩浩荡的地方一片焦土。
      阿鼻地狱是何处?
      喜馒头这十年短暂人生,从未踏足过人间。
      城外的风像是忽然有了方向。
      从临郊别馆回来的许成茂,一眼看见城中起火的方向。
      悲田坊中风火如刃,惊心动魄地割了半边天。
      许成茂的心如沸水入油,“呲啦”一鞭抽在驴蹄上。
      瞳孔还没从急剧收缩中缓过来,驴车冲出官道——
      一刹那,惊醒了车上的女孩儿。
      临郊别院,群贤坊原坊正李宏春的外宅。
      李文正把老娘送去休息,顺便把小丫头一只手夹着带走了。
      转身回到贵人身边,脚步明显仓皇。
      “李乙山酒后胡话,一向不作数,临郊别院大门冲哪开他都不晓得,贵人莫要当真。”
      贺宥元眉头一跳,心道好家伙,爹都不叫了。
      他稍稍动念,温声开口:“李宏春与文正兄祖上有什么关系?”
      李文正始料未及,慌得像个被逼良为娼的大姑娘。
      一边惊慌于贵人亲切的称呼,一边羞愧于自家那点过去。
      贺宥元心里有了谱,将查案的想法按下不表,端起陈之作的语气。
      将自己刚刚上任,在衙门里不得重用,又如何被上下级掣肘的苦楚,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贺宥元越说越来劲,后来几近真情实感。
      这糟心的差事,把日耕夜作、土里刨食的李文正也给糟住了。
      看贺宥元的眼神儿,如同看家里犁完地又播种的老黄牛。
      于是他稀里糊涂上了狐狸的道儿,讲起自家过往。
      论辈分,李文正和李宏春的关系都没出三服,理应叫他一声堂伯。
      打李太爷那一代起,他们家就这里的原住民,家里有百亩地,李太爷又识几个字,算是个乡绅。
      夫妻俩生有三个好大儿,并且越生越有劲。
      老大早夭,李二爷是个病秧子,吊着一口气勉强养活了。
      李老三生来是个耗子精,白天不睡,夜里闹人,一天天有使不完的精神头。
      那几年一家四口日子过得不错,两口子打算百年之后,把家交给李老三,因此倾尽所能重点培养。
      至于李二爷,要求不高,活着就成。
      谁知这位李二爷异常争气,拖着三病五灾的身子,考上了秀才。
      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耀祖。
      可李耀祖这身子骨,子嗣上颇为艰难,娶了媳妇如同摆设。
      天不绝老李家,李老三头胎生下双生子,哥哥李甲存,弟弟李乙山。
      听到这,贺宥元惊讶地发现,李文正口中的耗子精竟是他爷爷。
      骂祖宗一窝不如一窝?这什么爱好。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由李太爷做主,将李甲存过继到二爷名下。
      李二爷为人通达,脾气是万里挑一的好,四十来岁当选了群贤坊的坊正。
      坊正不是什么正经公职,日常协助官府巡查治安、登记人口、调和邻里,顶多算个的话事人。
      家人本担心琐事缠身有害病秧子寿命,谁知身子硬朗的李太爷都没熬过他。
      同年,李二爷的摆设媳妇怀孕了,搞得全家都以为是李太爷投胎回t?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本该用“丙”字的男孩儿,取名李宏春。
      七年后,意外像戏本里安排好的桥段,准时登场。
      时年十二岁的李甲存,在天天玩耍的池塘边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大人们在池塘边发现了一根竹竿,和惊慌失措的李宏春。
      二爷回护亲子,不同意报官,不等弟弟反应,火速把大儿子葬了。
      昔日,手足情深的二爷和李老三自此分家。
      贺宥元与李文正同时叹了口气。
      关乎家产、关乎人命细节,李文正什么都没说,李乙山也没告诉他。
      留白无非是事已至此,睁眼看看就知道怎么一回事儿了。
      其中若没有隐曲,顶多是个意外,尘归尘土归土,定没有让下一辈人往下传仇的道理。
      李老三的怀疑或许没错。
      即使如此,贺宥元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或许又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可他心里推敲几次,也没能补齐疑惑,只好暂且放下,向李文正告辞。
      一见了万家灯火,胡永本能地长舒了口气。
      转头看见“忧心忡忡”的赵小娘子,心下一咯噔。
      他刚才这是什么行为?扔下领导自己跑了?
      胡永下意识没算上宋杰那个废物,单把自己作为捕快代表、领导心腹,痛心疾首地开始自我谴责。
      狐十二的确忧心,因为不知道大哥发现了什么,一整个抓心挠肝。
      唯有宋杰,一路都在担心着棺材回填的工作。
      心说,可别被家属投诉呀!
      三人各有所思,最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处——
      这么回去没法儿和崔大人交代,再把老头子气出好歹。
      胡永道:“要不折返回去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