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后面有一个停车场,他带我上车。
他的车不是大奔,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牌子,四个圈儿圈在一起。
不过不管什么车,坐进去非常舒服,皮质软软的,也没烟味儿,不像祁钢他哥的车,一股子烟味。
“我是做服务业的,不算商人吧,我不是,我爸是,我只是负责和客户协调,跑跑场子,偶尔拉拉赞助。不谈经商那些货品调度的事儿。”何佑民开着车对我说,他说的一本正经的,听起来是这么回事。
我坐在副驾驶,侧过脑袋就可以看见他。
他正脸好看,侧脸更好看,因为鼻子高,轮廓很硬朗。
“你是学生吧?”何佑民问我。
“是,我在美院,学画画。”
“学的哪种啊?”
“印象派,你信不?”我跟他打着趣儿,和何佑民相处非常地舒服,这种舒服是女人比不了的,是一种自在。
和女人总归要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能太流氓又不能太拘谨,省得别人觉着你是个书呆子。
美院的女生都不喜欢书呆子,但也不喜欢流氓。她们喜欢风情万种的男人,我想了一下,总觉得何佑民很符合。
何佑民说:“那你给我画一幅画。”
我说行,说完之后,他把车停了下来,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是我的学校。
我望了望何佑民:“去我学校做什么?”
“放虎归山,回去吧,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何佑民轻轻笑一下,他每一次告别,都说的这句话。
好像在炫耀他有电话一样,我也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次和何佑民分别之后,我很久没有去找过他,因为太忙了。
我欠了两次的写生作业,一直在学校附近的树林里赶作业,早上带个面包过去,一直吃到下午太阳落山。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冬天到来的时候,我妈给我塞了一点钱,我拿着这笔钱,和何佑民之前给我的两千块钱,买了新的工具。
我想到,何佑民说过,要我给他画画,我刚好还差一张写生,虽然画人不算写生,但是总比没作业可交要好。
于是我刚购置好新的美术用品,我就给他打电话了。
“想我了?”他语调很轻快。
我如实告诉他:“不算吧,你能给我当个模特不?我这还差一个画画的作业。”
“你来’豪金’,跟前台说找我就行了。”
我想了一下,觉得不妥:“不行,前台不行,你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儿间吧。”
“是不是前台的小妞看上你了?怕我挡了你桃花路?”何佑民哈哈地笑,让我听着心里不愉快。
他好像很无所谓我和谁交往来往的。
他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我就直接从豪金后门进去找他了。
我不敢见小燕,好多天前鸽了她的事儿,估计她还记着。
我进房间的时候,何佑民光着屁股腚就来给我开门了。
我吓了一跳:“你有裸体癖吗?”
“当然不是。”他耸耸肩说,“你打算怎么画?我要穿衣服吗?”
“不用了,你就坐在床上吧,我直接画。”我搬过一张椅子,拉开椅子的时候,我看到了椅子旁边的垃圾桶里有几个撕开过的避孕套的包装,我就知道,何佑民光着屁股腚的原因是什么了。
我很失落,虽然我知道何佑民就是这种人,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难过了一小会儿。
“我坐这?”何佑民很随意地坐在了床上,我点点头,不说话,架好画纸就开始画了。
他的脸是我画过的所有模特里最容易画的一个,因为棱角分明,而且我不需要总是抬头看,我对他长什么样非常清楚。
我沉闷地在画着,用着新买的工具。
“你上次给我的钱,我拿来买画笔和颜料了。”我一边描着何佑民的肌肉线条,一边说。
“还想要钱就来找我。”何佑民不咸不淡地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面上没什么情绪。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这一笔钱的。
“我不需要钱,其实,我爸妈给我给的挺多的。”
“嗯……我没啥能给你的,白操了感觉心里过意不去。”他笑了一下。
我愣了愣,心里冒起了一股无名火:“我和你做不是为了钱,图个乐呵罢了。”
“啧,行,你怎么高兴怎么来。”何佑民换了一个姿势,在床上向我招手,“我坐麻了,你别画了,快过来。”
……
“高兴吗?”何佑民问我。
我点点头。
“嗯,高兴就行了,别的不要多想,好吗?”
我缓了几口气,思考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我说“好”。
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做不到。
不知道哪一次起,我对何佑民的欲望越来越深刻了。
第5章
给他的画我也没有画完,那天和他厮混了几个小时,他就把我送回学校了。
交不上画,我第一次被专业课的老师批,她是那种穿着高跟鞋和喇叭裤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她这样的打扮非常的潮,我被她勒令回画室画画,画那些木头一样的雕塑。
她把我关在那个闭塞的小房间里,每天都不知道在几点钟会来突击检查。
我在那个画室画完了很多张何佑民的画像,我都没有画脸,因为太久没见,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我在几个晚上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没有接过。
我大二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完了,跨年的晚上,这个女老师还把我关在画室里,我干脆从画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我原本以为二楼不算高,但是跳下去我才知道,我摔断一条胳膊算是运气好。
祁钢在校门口等我,他插着裤袋,嘴里还叼着烟,见到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他傻眼了:“为了陪你哥们儿跨年,你也是够拼的!”
“少废话了,我得去医院,我手断了!”我抬不起左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撑着走到校门口的,只是觉得很兴奋,因为祁钢告诉我,他要带我去电视塔看倒计时。
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去过电视塔,太远了,在市中心那边,而且它还是个半吊子工程,还没建完。
我坐进他从他哥那儿借来的车,这次不是大奔了,是宝马,我也认得。这俩牌子都是好兄弟。
“欸,祁钢,你认不认得四个圈儿的车牌?”我问他。
祁钢脱口而出:“奥迪!咋了?”
“没什么!也很贵吧?”
“废话,不过很多老板不爱开,没有大奔开起来潇洒。行了,你快去包扎一下。”他在医院丢我下去,我进去包扎,没有大碍,只是骨头错位了,给我扭回去的时候疼得我嗷嗷叫。
不过我从那天开始我就格外留意路上有没有奥迪的车,说不定遇到了就是何佑民的。
跨年那天晚上,我们站在人堆里,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年轻人,他们都穿得很华丽,五颜六色的衣服,满街都是喇叭裤,我看见喇叭裤我就想起我那个美术老师,丧了气。
我被人群挤得头晕,电视塔下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旁边放了四五个大型音响,一直在放着迪厅的音乐,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外头又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拉着祁钢的袖子,大声说:“人太多了!我们撤吧!我想吐!”
“你好没用啊!”祁钢也很大声地对我耳朵喊,“你自己撤吧!”
他非常陶醉地在摇头晃脑,伸高一只手在那儿蹦儿。
我只好挤着人群出去,其中好几次被喷了满脸口水。
太疯狂了,我踉跄地跑出人群,扶着垃圾桶就是一顿吐。其实我没有吃什么也没有喝酒,我感觉我应该是感冒了。
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街上都没什么人,人都在不远处狂欢。
缓了好一会儿,我给何佑民发了一条短信,我说新年快乐。
没想到他也回复我了,他要我去找他。我给他拨电话。
“我在市中心,过不去!”我告诉他。
他说:“那我去接你,你在哪里?”
我告诉他我在电视塔这边,挂了电话,我在风里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还没有来。
十二点多快一点的时候年已经跨完了,2001年就这样疯狂地到来了。
那边的人群也就散开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过去找祁钢,他也在找我。
“你别等我了,”我小跑过去,“我待会有朋友来接我。”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骄傲。
祁钢睁着眼疑惑地望了我一会:“你有什么朋友?”
“操,我还不能有朋友!你别管了,你先走吧。”我想赶他走,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和何佑民鬼混。
祁钢走了之后,我又在音响旁边蹲了好一会儿,等得我不太耐烦,拿了一根烟出来抽,一边抽我的鼻涕一边流,大概三四点,天都要亮了,我才看到那一辆熟悉的奥迪。我立刻把烟丢了,又抬手蹭了一下鼻子,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不能跑,只能踉踉跄跄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