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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鐘花(二)
      医生的诊察结果出来了,在眾人的猜测之中──脑出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送医即时,血块也不大,医生说可以不用开刀,让人体自然吸收,暂时住院观察就好。
      听完诊断结果,龚父跟医护人员道谢完,眾人退出诊间,马上说:「这病除了前期治疗,后续復健也很重要,我认识的朋友有相关背景,我先帮你们问问看,之后能不能安排位置。」
      说完,他就拿着手机走远了。
      王艺茹看着陈昀,踌躇片刻,终究说:「我是临时出门的,要打个电话回去。」
      陈昀没吭声,只是坐到一边的椅子上,低垂着头,不搭理她,逼得她尷尬地加快脚步离开。
      突然的,刚刚还一团混乱,现在就剩他与龚曜栩两人了。
      没跟着坐下,龚曜栩单膝归在陈昀身前,碰了碰他的膝盖,哑声问:「痛吗?」
      陈昀没回答,不过缓慢地掀起眼皮,和脸色苍白的龚曜栩对视。
      真奇怪,明明才过了半天,他怎么有股已经很久没和龚曜栩见面的感觉?
      「痛吗?」龚曜栩又问了一次,陈昀依然没回答。而是扯开一道虚弱地笑。
      好痛呀,他想。
      但他清楚不能真的回答这句,而是拉住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说:「龚曜栩,我冷。」
      比起疼痛,他更害怕寒冷。
      龚曜栩喉结重重起伏,两人凝视许久,他才哽咽地说:「你很痛,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龚曜栩轻轻趴到陈昀膝盖上,说:「我还知道,如果我继续拉着你的手往前跑,你之后一定会摔得更痛,我却拉不住你。」
      眼神涣散,他的话音轻浅,宛如梦囈:「如果这只是开始的话,我们会变得怎样?」
      多年来,这是龚曜栩第一次见到人情洁癖的龚父这么热心,不惜东凑西借卖人情,也要弥补江奶,给她最好的医疗资聊与后续养护。
      这其中,固然有他自认亏欠江奶的缘故。可追根究柢,江晓碧生病有太多因素,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熬夜没休息好所致,也有王艺茹作为女儿先胡作非为,主动招惹龚家人的恶果。
      精明如龚父,会选择扛下大半责任,恐怕内疚只佔小部份,更多的,是为了偿还另一种情──不仅仅是长辈方面的,就连他与陈昀的交情,龚父都想替他一併归还。
      而他,没有能耐拒绝,也不敢拒绝,断了龚父对江奶奶的额外慷慨。
      这一刻,龚曜栩突然明白了,儿时他听黄叔等长辈喝茶聊天,为什么他们总爱说如果两个字。
      这世界遗憾太多,有太多时候看似一件事有复数个选项,实则能走下去的不过一条,其馀的只能是如果,活在人们的懊悔中,用想像去修补缺憾。
      「不会。」陈昀像是察觉了什么,死死握着他的手,说:「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拉。」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龚曜栩把脸靠到两人相握的手上,像那天在山上,无比眷恋地吻了陈昀的手背。
      这吻很轻。龚曜栩将没机会说出口的喜欢,小心翼翼地埋在这刻的温存,不敢惊扰最宝贵的那个人。
      陈昀被他的一吻弄得心底空荡荡的,才要把他拉起,两人面对面好好谈谈,就听见广播响起。
      ──「江晓碧的家属,请到柜檯……」
      是外婆,她正在另一头等着他去照顾。
      先一步站起身,龚曜栩说:「去吧。」
      江晓碧的病不能等,陈昀抿脣,最后再用力地抓了下他的手,甚至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
      「等我回来。」
      他说,随后转身走远,脚步匆忙,不想得到龚曜栩的回答。
      为了江晓碧的病,陈昀开始请长假,在外婆确定无恙前,他不放心离开医院。
      这期间,龚曜栩会给他传笔记的照片,慰问他的情况,就是没有亲自出现过,陈昀也没主动传讯给他。
      龚父一直待在国内,他的存在彷彿一把大刀,悬在他们头上,每一秒的联系都像偷来的,让陈昀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抱希望,就没发现龚曜栩其实每天都来,悄然站在病房外,只要看到他照顾江晓碧显露出疲倦的表情,就会顿住脚步,最终旋身而去。
      医院外,龚父坐在车上等他,见他绷着脸坐上车,叹了口气,才发动引擎离开。
      车子拐上大马路,龚父突然说:「江奶奶好吗?」
      龚曜栩没吭声。
      龚父又问,「陈昀好吗?」
      龚曜栩静默片刻,扯起扭曲地笑:「你觉得呢?」
      龚父说淡淡地说:「现在是谷底,他们之后会越来越好。」
      「江奶奶醒过来后,我问过医生,她的症状算轻微,好好復健能恢復正常生活……当然,这前提是她不要再受到刺激,能安心静养。」
      龚曜栩坐在副驾,眼前是笔直宽广的马路,他却感到窒息,无路可逃。
      出神许久,他突然问:「弟弟的疗程还没结束吧,你什么时候回去?」
      龚父摇头,「是我们一起走。」
      「……如果我说我习惯在这里唸书,不想出国呢?」
      「那我就陪你待在这,之后或许你妈会发现不对劲,也回国一趟,来看看你。」
      来看看他?
      闻言,龚曜栩突然笑得前伏后仰,眼泪都出来了,「原来你们是可以不用一直陪在弟弟身边的呀。」
      龚父狠狠皱起眉,沉下声说:「栩栩,你也是我们的孩子,你现在需要我们,我们就会在。」
      龚曜栩捂着脸,又哭又笑,所有眼泪落在掌心,被他紧紧捏住,小心收拾着,就怕有了破口,一切会失去控制,包括他想留给陈昀的体面。
      如履薄冰。心理和生理上的压力,让陈昀好几天都睡不着,消瘦下来的速度比病人还快。
      见他苍白的脸色,就连王艺茹都难得良心不安,来劝过他,要不要换班。
      陈昀只是摇头,眼底的青涩被消磨得乾净,看向她的眼神很沉稳,堵住了她想劝说的话。
      她被他的气势压得死死的,顿时赌气地说:「你想留就留吧。」
      结果,这一留,就留到了江晓碧情况稳定,能搬进復健医院。在那里,龚父请了擅长协助復健的看护,他让出照护的位置,反而对江晓碧是好事。
      陈昀回家那天,是个大晴天,风是冷的,全凭洒落的阳光让人汲取暖意。
      他收到龚曜栩的讯息,是在他刷完卡,要下公车时。
      陈昀本来不想马上点开,但他收卡片的动作大了点,碰到手机萤幕,讯息立刻弹出来,映入他眼眸。
      就这一眼,他看完突然跑了起来,差点跌倒也不敢慢下来,穿过了林荫大道,粗喘着跑进社区的电梯内。
      最后,他站在家门前,胸口剧烈起伏,拿着钥匙的手在抖,老半天才成功插进去,转开锁。
      与外头的阳光灿烂不同,客厅落地窗的帘布紧紧掩上,昏暗的屋内像是好几天无人居住,空气中瀰漫陈昀极为陌生的灰尘味。
      先前有多急,现在的陈昀动作就有多慢。他在门口呆呆看了很久,才走进屋,关上门。
      没脱鞋,没放下包包,他带着一身狼狈走到走廊尽头,用指尖轻轻推开龚曜栩虚掩的房门。
      第一秒,陈昀被没拉上窗帘,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刺了眼,慌张地低下头。缓上一会,他才迟缓地抬眼,看清卧室内的东西已经被清空,还特意整理过,馀下的家具与摆饰被归整得好好的,和样品屋没两样。
      那些高高叠起的讲义不见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头也没有了,属于龚曜栩的生活痕跡半点不剩,就像他从没住进来过。
      陈昀背靠着门,慢慢坐到地上。
      躲在这间屋子,他又变回了孩子,双膝屈起缩成一团。
      迷迷糊糊间,他用打颤的手用力抱紧自己,几丝求救似的呜咽声从唇齿间流出,细微又破碎。
      这时,陈昀的手机从口袋掉出,砸在地上,萤幕亮了起来,上头是他与龚曜栩的聊天页面,最后一则讯息写着──
      「对不起,你不要再喜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