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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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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三十来岁,眉骨高,眼窝深,脸颊瘦得有点凹下去,嘴角抿着,像是不太高兴。皮肤糙,颧骨那儿有两道浅浅的旧疤。身上的棉袄比昨晚看着更破,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已经起球的毛衣。
      他就那么站着,也没催第二遍,但林远莫名其妙地就往边上让了一步。
      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蛇皮袋子和横七竖八的腿,走到吵架的那两个人跟前,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吵架的两个人同时停了嘴。
      沈默看了他们一眼,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了,那俩人才又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但声音低多了,也没再吵起来。
      林远看得愣神。
      “看什么?”周斌拍了拍他,“走吧,后头还有八节车厢。”
      “周哥,”林远忍不住问,“他……沈哥,他是什么人?”
      周斌难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咱们队的人。别的你自个儿慢慢看。”
      中午的时候,林远在餐车吃饭。
      说是餐车,其实就是个小厨房加几张桌子,这会儿坐满了人,都是铁路上的——车长、乘警、餐车主任,还有几个不知道干什么的。林远端着一份土豆烧肉挤到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就看见沈默端着饭盒走进来。
      没人招呼他,也没人给他让座。他就那么站着,靠在门边,低头吃饭。
      林远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端着饭盒站起来,走到沈默跟前:“沈哥,我那有座,你去坐着吃吧。”
      沈默抬起头看他。
      这回离得近,林远看清了那双眼睛——不是冷,是空。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但看不清。
      “不用。”沈默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远站了两秒,讪讪地回到座位上。周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从不跟人一块儿坐。”
      “为什么?”
      周斌没回答,筷子指了指林远的饭盒:“快吃,一会儿该凉了。”
      下午三点多,列车进入黔北山区。
      窗外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天,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挑担子的老乡。车厢里的暖气烧得足,闷得人昏昏欲睡。林远靠在座位上,眼皮越来越沉。
      “林远。”
      有人在叫他。林远猛地睁开眼,看见沈默站在他面前。
      “跟我走。”
      林远愣了一下,站起来跟上。沈默已经往前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但就是让人追得有点喘。他们穿过四号车厢,穿过五号,在六号车厢的连接处停下来。
      “看那儿。”沈默抬了抬下巴。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那人低着头打盹,手揣在袖子里,看起来跟周围那些农民工没什么两样。
      “看什么?”林远小声问。
      “他的手。”
      林远仔细看。那人的手揣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但就是那一点指尖,一直在动,像在数什么东西。
      “那是……”
      “老六,”沈默说,“黔北线上的佛爷,专吃这趟车。”他顿了顿,“他在踩点。”
      “那咱们不抓?”
      “抓什么?”沈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林远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他还没动手。”
      “等他动手不就晚了?”
      “不等他动手,你抓什么?他在心里数这节车厢有多少人,多少人睡着了,行李放在哪儿,几个带小孩的,几个看着像管闲事的。”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抓他,他可以说我睡觉呢,警察了不起啊,睡觉犯法啊?你怎么办?”
      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看着。”沈默说。
      他们就在连接处站着。林远看见那个叫老六的人继续“打盹”,看见他的手指继续在袖子里动,看见他偶尔抬起眼皮往周围扫一眼,然后又闭上。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六忽然站起来,往车厢另一头走去。
      “他去哪儿?”
      “换一节。”沈默转身往回走,“这节车厢有两个人一直醒着,一个还老往他那儿看,他没机会。”
      林远跟上去,忍不住问:“那个一直醒着的……是咱们的人?”
      沈默没回答,步子加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趟车,这身警服,还有那些在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变得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了。
      夜里十一点,列车在一个叫玉屏的小站停了八分钟。
      林远下车透气。站台上冷得像冰窖,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寒意。他跺了跺脚,把手揣进兜里,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
      “冷吗?”
      林远转头,看见沈默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天。
      “还行。”林远说,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沈默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站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哥,”林远忽然问,“你做这行多少年了?”
      “十一年。”
      林远算了算,那岂不是十八九岁就入行了?他想问更多,但沈默已经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