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哥,”林远忽然大声说,“以后你来我家过年吧。”
沈默看着他。
人流从他们身边挤过,大包小包,大人小孩,喊声笑声,乱成一团。但沈默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沈默移开目光。
“走吧,”他说,“下车。”
他转身往车门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林远跟上去。
广州站到了。
站台上的灯亮得刺眼,比沿途那些小站亮多了。林远站在站台上,看着这陌生的城市,忽然有点恍惚。
沈默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
“往哪儿走?”林远问。
沈默没回答,抬手指了指站房那边。
林远看过去,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儿——是老钱他们,来接班的。
“走吧。”沈默说。
他们往那边走。走了几步,沈默忽然停下来。
“小林子。”
林远回头。
沈默站在灯下,烟雾在他身边飘散。他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里的神色看不清楚。
“今天的事,”他说,“别跟人说。”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事?”
“腿的事。”沈默说。
林远想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说,但看着沈默的眼神,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沈默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台上的灯很亮,但他的背影走进去,就像走进了黑暗里一样,很快就看不见了。
“小林子!”
林远回头,看见老钱在朝他招手。
他跑过去。
“怎么样,第一趟春运?”老钱笑着问,“累不累?”
“还行。”林远说。
“沈默呢?”老钱往他身后看了看,“没跟你一块儿?”
“他……”林远顿了顿,“他先走了。”
老钱点点头,没再问。
交接完工作,林远跟着周斌他们去队里的宿舍休息。宿舍在老城区,一栋旧楼,五楼,没电梯。林远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就这儿。”周斌推开一扇门,“你睡这张床。”
林远把包放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有一道一道的水渍,像眼泪淌过的痕迹。
“沈默也住这儿?”他问。
周斌指了指隔壁那扇门:“那边。”
林远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有点想去敲开。但他没有。
他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沈默——他靠在车门边抽烟的样子,他蹲下来问那孩子话的样子,他在站台上说“没有”的样子。
没有家。
林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返回山城的列车。
还是那趟车,还是那些人。林远一上车就去找沈默,但找了一圈没找到。
“别找了,”周斌说,“他在宿营车睡觉。”
“睡觉?”林远愣了一下,“他不执勤吗?”
“他不用。”周斌说,“他是便衣,不是乘警。想睡就睡,想醒就醒。”
林远听着,忽然觉得这工作好像也没那么累。
他去宿营车看了看,果然看见沈默躺在下铺,盖着那件旧棉袄,睡得很沉。他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轻轻把门带上。
列车启动,驶向北方的山城。
林远在车厢里走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拥挤的过道,堆得高高的行李,靠在椅背上打盹的人。他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他们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是他们变了,是他变了。
他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开始注意那些带着小孩的人,开始注意那些独自坐着的中年男人,开始注意那些眼神躲闪的人。他想起沈默说过的话——你身上有光,贼隔着三节车厢都能闻着味儿。
他不知道自己的光还在不在,但他知道,他想留着它。
傍晚的时候,沈默醒了。
他走出宿营车,看见林远靠在连接处,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看什么?”他走过去问。
林远回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
“看山。”他说,“这边的山跟南边的不一样。”
沈默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实不一样,这边的山更高,更陡,更黑,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站在铁路两边,看着火车从它们脚下驶过。
“沈哥,”林远忽然问,“你跑了多少趟这条线了?”
沈默想了想:“数不清了。”
“几千趟?”
“差不多。”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腻吗?”他问,“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站,同样的风景。”
沈默没回答。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不一样。”他说。
林远看着他。
“每一次都不一样。”沈默说,“人不一样,事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有些人,这辈子就见一次。”
林远听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沈默的侧脸,看着他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那神色他到现在也看不懂,但他好像没那么想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