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那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忽然想起沈默说过的那句话——十二年前,有个孩子没救回来。
“沈哥,”他问,“你追那个人,是因为那三个孩子,还是因为十二年前那个?”
沈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都是。”沈默说。
林远没有再问。
又有一天晚上,林远去的时候,沈默正在喝酒。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瓶,瓶子里还剩小半瓶白酒。他的脸有点红,眼睛有点迷离,看见林远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沈哥,”林远说,“你少喝点。”
沈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林远坐到椅子上,看着他。
窗外的火车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进来。沈默听着那声音,忽然开口——
“我妹妹,”他说,“也喜欢听火车响。”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默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小时候,我们家离铁路近。火车过来的时候,她就趴在窗户上看,数有多少节车厢。数着数着,就长大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样平静。
“后来她丢了,”他说,“四岁。在火车站丢的。”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了半年。”沈默说,“半年之后,在邻省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林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沈默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并排坐在床边。窗外的火车又驶过一列,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哭。
“沈哥,”林远说,“那不是你的错。”
沈默没说话。
“那时候你才多大?”林远说,“十八?十九?你能怎么办?”
沈默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看着林远,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
“所有人,”沈默说,“我爸妈,亲戚,邻居,后来的同事。没人说过不是我的错。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他顿了顿。
“我也这么想。”
林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哥,”他说,“那是人贩子的错。不是你的。”
沈默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林远看见了。
“你这个人,”沈默说,“有点傻。”
林远也笑了。
“傻就傻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喝完了那瓶酒。
沈默喝得多,林远喝得少。后来沈默靠在床头睡着了,林远给他盖上被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走在夜里的街上,他忽然觉得很冷,又忽然觉得很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
那天之后,林远去得更勤了。
有时候沈默不在,他就坐在门口等。有时候沈默在,他们就一起坐着,看火车,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干。
队里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件事。
周斌有一次问他:“你怎么老往沈默那儿跑?”
林远说:“没什么,就坐坐。”
周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小林子,”他说,“沈默那个人,跟咱们不一样。”
“我知道。”林远说。
“你知道什么?”
林远想了想,说:“我知道他一个人。我也知道他不想一个人。”
周斌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你自己注意点。”
林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注意什么,也没想问。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
那天林远去的时候,沈默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往一个旧帆布包里塞。
“沈哥,你要出门?”林远问。
“值班。”沈默说,“三十到初三,这趟车我跑。”
林远愣了一下。
“那你过年……”
“不过。”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往包里塞衣服的样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沈哥,”他说,“三十那天我来送你。”
沈默抬起头看他。
“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远笑了笑:“就是想送。”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随你。”他说。
第6章 除夕
大年三十那天,山城下雪了。
林远出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着雪往火车站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鞭炮的小摊还开着,摊主缩在棚子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零星路人。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林远的手已经冻僵了。
站前广场比平时空旷得多,只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急匆匆往里走。检票口的值班员认识他,没要票就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