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李风情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
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
李风情嗅到了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
他不敢抬头去看现在营地的光景,只想起行动前队长说过,这次行动要活捉李霁。
不管怎么说,留一条命在,总是好的。
李风情虚软地靠在宋庭樾背上,脸颊贴着依旧温热的军服后颈。
“没事,马上就出去了。”宋庭樾絮叨着安慰他,手臂稳稳托着他膝弯,同四名士兵掩护他撤离。
很快,风裹着消毒水味拂来。
几人到达临时搭建的后勤营区。
宋庭樾把他安顿在一顶帐篷里。
一番检查下来,李风情的情况还算不错,只有些轻微脱水和营养不良。
早已准备好的医生拿来营养补剂和盐水,给李风情打上吊针。
待一切安顿好,宋庭樾又出了帐篷。
帐篷的帘子没拉,李风情可以看见宋庭樾随着营地的医护们进出。
一场真枪实弹的战役,无论准备多齐全,都会有人受伤。
士兵、俘虏……医护们忙得团团转。
宋庭樾也在其中。
不过,虽说是帮忙,宋庭樾却始终没离帐篷太远。
那场自导自演的‘绑架’似乎给宋庭樾留了不小的阴影,干一会儿活,就要用余光看看李风情还在不在原地。
而李风情的重点却在:
“宋庭樾,你现在……不怕血了?”
李风情的目光落在伤员被弹片撕开的狰狞伤口上。
自打四年前那场事故后,宋庭樾就彻底断了和医疗相关的一切。
大到手术台,小到简单包扎,他都碰不得。
别说看伤口,是看到血液都会严重不适的程度。
可此刻,他站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员旁边,手里拿着纱布和镊子。
动作明显有些生疏。
一个多年没再处理过此事的人,在竭力回忆。
脸色也不太好看,像在竭力控制什么——大概潜意识还有些排斥。
听到李风情的提问,宋庭樾停顿了一下,而后微微侧过头来:“一会再告诉你。”
还卖关子。
李风情撇撇嘴。
好在没等多久,李风情就听到宋庭樾向一旁的老医生告假:
“看久了还是有点不太舒服,我歇会儿。”
然后宋庭樾转身进了帐篷。
先前接李风情回来的那身作战服已经不在,男人换了一件白大褂。
看到这身久违的装扮,原本已经半闭眼的李风情一下把眼皮撑了起来,口直心快:
“好久没看你穿这身了。”
“嗯……”宋庭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李风情的眼神久违地有些热情,而这身多年没套在身上的衣物,竟让他生出种奇怪的羞耻感。
于是只能接了句解释:“作战服脏了。”
“……”李风情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不一会儿,青年忽然开口:
“还记得当年我去学校找我哥,结果看到你穿这身,又高又帅。”
李风情竟难得提起从前,还是勉强算美好的回忆。
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又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现在呢?不高不帅了吗?”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调情。
李风情攥了攥手下的棉被。
人当然不能越长越矮,至于帅……
李风情突然想起来他们还是前夫前妻的关系。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一转:“现在也就勉勉强强。”
还将视线从宋庭樾身上移开了。
那意思是:换作现在的你,我才不会喜欢。
宋庭樾倒蛮会自洽:“经历了那么多,到现在这个年纪,还能被你说勉强,也算荣幸。”
这话不知是夸自己,还是夸了李风情。
李风情目光落在男人脸上,想看出宋庭樾到底有没有信刚才那句话。
大概是没信的。
因为宋庭樾轻车熟路地伸手抚到他的额头,感受到发烧后松了口气,又哄小朋友似的语气:
“刚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了吗?现在讲给你听。”
两人这一聊就是数小时过去。
原来在李风情被绑架的这些时日里,宋庭樾还是和相关工作人员去了当年那片故地。
四年了。
当年的空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杂草足有半人高,帐篷早被风沙撕成碎片,当年绑伤员的床架,木头已经发黑开裂,但绳子的勒痕还在,深深嵌进木纹里。
地面变为了一种深深的黑色。
若仔细看去,又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
“勘察队把当年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宋庭樾说,“医疗营地、取药室、魔鬼瘴那片沼泽,都去了。”
满是医疗废物的营地已经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当年的取药房也早被洗劫一空。
但幸运的是,取药房的系统还在。
通过技术手段,警方还原了当年的数据——原来李霁拥有这座库房的最高权限,早早篡改了出入记录系统。
这座库房,仅会记录宋庭樾出入的信息,而李霁自己的每一次出入,在系统里都不留痕迹。
但从深度还原的后台日志里能看到,那段时间里,李霁曾频繁出入药库,行迹异常。
至于他进药库干什么,已经无从查证。
药库空了、瓶子没了,证据早被时间吞干净。
但后来,走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附近的一群居民。
那是个瘦削的当地男人,听说他们是来查四年前那批“a国医生”的事,表情一下子变了。
对方破口大骂,说a国的药都是毒药。
同样的病,同样的药名,用别国的针剂就能活,用a国的针剂就死。
他指着村子里几座长满杂草的土堆,说那里埋着的人,都是打过“a国药”的。
宋庭樾连忙追问了症状,结果与乌头碱中毒高度吻合。
歪打正着。
几番交涉下,村民又从家中找出了几个贴着a国标签的针剂瓶子。
警方立刻将这些针剂带回检测,结果令人心惊——标签分明贴的都是常见的抗生素或是消炎药物,但检测显示,其中混有大量的毒物。
其中,那瓶被检测出是乌头碱的药剂分外引宋庭樾注意。
他当场问了警官一个问题:
“你们看那个瓶子,是棕色的还是透明的?”
这一问,给警方吓了一跳,以为他又犯病了。
但还是如实回答:“透明的。”
宋庭樾的手指攥紧了报告纸。
“当年李霁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乌头碱都被染成棕色了,他看到的瓶子是棕色的。”
这是当年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人都看到了“棕色”,只有他没看到。
所以他坚信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是自己认知扭曲,是自己拿错了药。
“当时在场还有第三人吗?”警官问。
宋庭樾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只有他们两个。
在那个狭小的实验室里,在药品都被调包之后,李霁指着那瓶透明的瓶子,说:
“你看,它是棕色的。”
外面尸山血海,他手下已不止一个亡魂。
于是他真的相信,那是棕色的。
“……”
李风情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李霁那天那么笃定地笑着说“人就是宋庭樾亲手杀的”。
这怎么不算一种亲手呢?
偷梁换柱,让医生做了屠夫。
让一个救人的人,在浑然不觉中,亲手把毒药推进那些信任他的人身体里。
李风情想起那头羊。
想起它被活着剥下皮之后,还在喘气,还在抽搐,眼睛还睁着。
但此刻他心里的恶心,比那天晚上更甚。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对宋庭樾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也是受害者,想说那些人不会怪你。
但话到嘴边,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轻了。
那是三十多条人命,是活人的痛苦和死人的血泪堆积起来的惨烈。
所有安慰都显得那样无力。
宋庭樾还在继续:“警方推测,当时戮团提供给我们的食物里,可能混了致幻剂,但这点,得抓到李霁之后才能确认。”
李风情点了点头。
他手上还打着营养剂,身体有些瘫软。
但他还是支起身,伸出手,把宋庭樾整个人抱住了。
动作很轻,却很紧。
宋庭樾僵了一下。
“你辛苦了。”李风情说。
就这四个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四个字太轻了,或许没有一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