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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瞎子捡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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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一边摸,程玦一边回答:“因为这个。”
      “受伤的是我,你难受什么。”
      程玦又不答。
      过一会儿才开口。
      俞弃生以为,他要问疤怎么来的,他自己是很乐意讲的,多回忆回忆,说不定这人能记起自己了呢。
      可程玦没问这个,他问:“你……你小时候,疼不疼?”
      俞弃生的笑敛下去了。
      背上的触感仍不停歇,俞弃生突然想到自己刚瞎后,那时年纪小,不适应,每天抓着眼睛哭,爸爸便用竹竿子抽他的背,抽到他没力气哭出声为止。
      后来慢慢的,他就学会了安安静静地哭。
      笑了哭,睡着了哭,只要不说话,捂住眼睛,几乎没人知道他哭了。
      澡堂的雾好浓啊,糊得他眼睛都湿了……真是娇情,这么多年都没哭,被一个小孩儿问了句“疼不疼”就忍不住了,真是有病。
      赤着身,面对面,肌肤相贴,两个肩膀相距不到半尺,就这样哭吗?让别人看着?娇情,做作。俞弃生忍着,忍得喉咙发苦,心脏发疼。
      俞弃生:“你先出去,我自己洗。”
      突然,头顶浇下一股温水,水流不大。程玦调着花洒的角度,小心不让水流进俞弃生的眼里,装模作样为他清理后背,这个位置,他看不见他的脸。
      渐渐的,那肩膀抖了起来。
      周围是“哗哗”的水流声,其余什么也听不见。
      澡很快就洗完了,程玦随意冲洗一番,他有些刻意,拿了条蓝白毛巾,半身长,往俞弃生身上一裹,便是一个隔着毛巾从背后搂住的姿势。
      俞弃生挣脱,笑着捏了捏程玦的鼻子:“诶,你抱得我疼。”
      “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道歉,但是不改,是不是?”
      俞弃生发梢滴水,水珠润了润眼尾,那层红便覆上一层晶莹,双瞳剪水,朗目疏眉,他颤了颤睫毛,盛着两汪水笑了笑。
      程玦转过身,把衣服丢给他,让他自己穿。他自己光着膀子,蹲在门口抽烟。一根,又一根,凉风刮过,他身上一冷,烟头一亮。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猛吸一口。
      腿麻了,眼睛也熏红了,两根手指仍绷紧颤抖着。
      终于,那两只手一松,烟头“啪”地往地上一掉,程玦整个人仿佛脱力般,往墙后一倒,倚靠在墙面上,愣愣地望着天上的星辰。
      星辰朝他闪烁。
      第27章 疯子
      俞弃生在诊所等叫号, 程玦没陪着一起去,他去了馄饨店,打包了一碗素馄饨, 又拿了瓶豆奶, 然后坐在店门口,愣着神吹着冷风。
      冷风吹进耳朵、鼻孔, 把他身上的烟味儿吹淡。
      他想, 兴许应该戒烟了。
      不过,也不一定有机会再见。
      这家店是夫妻档, 小两口二十多岁看对眼儿,小饭馆开了也二十多年, 老板娘总是穿着个绿色的围裙,笑得眼弯弯, 朝旁一桌喊道:“打卤面是吧?马上来昂!您等着。”
      那客人点头,看向门外。
      程玦回头,看到客人时愣了愣。
      晋楚祥冲他笑:“这么巧, 出来吃个饭都能遇着。吃了吗?没吃坐过来, 陪我吃点儿。”
      桌子上了一碗面, 一碗卤,两碟小菜。卤是肉丁拌着香菇,一口锅熬出来的, 面香四溢,卤味儿爽辣鲜香,晋楚祥边嗦着面,一边不顾程玦的反对,给他从后厨要了个小碗。
      面挑了点儿在碗里,油亮亮的。
      晋楚祥吃满嘴油, 随意擦了擦手,揉了揉程玦的脑袋:“吃,看你瘦的,最近没少受罪……有空没空来老师家蹭饭,吃着没?”
      “嗯。”
      程玦囫囵吃下了那口面,卤香在口鼻间转,心便也静了,脑中的乱麻也顺了些,他坐在晋楚祥旁,看着塑料打包盒里一个个漂浮的馄饨。
      或许因为是晋楚祥,他方才紧绷的心放松了不少。
      晋楚祥只大他们九岁,对程玦来说,他既是老师,也是哥哥。和那些没见过面的同学相比,他信赖晋楚祥,也更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晋楚祥出声:“高三真难带啊,累死了,每天六点半得到教室,十点半才走,等你们考完,我得留下来上一辈子高中。”
      “嗯。”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点儿别的?”
      “……”
      “得,你就这么闷着吧,”晋楚祥夹着剩下一口面,打着圈儿沾满余下的汤汁,“我们那些带过高三的前辈,每天提点我们这些后浪,都说‘当班主任吃力不讨好,对学生好吧,管不住,对学生严吧,他骂你’,诶,有人骂我吗?”
      “没有,您很好。”程玦面不改色。
      “放屁,上周抓了俩早恋的,背后把我骂得脏的呦……啧啧啧,”晋楚祥摇头,“早恋里头,我就不乐意管你和小孔,成绩都这么好……”
      “我没和她谈。”
      “是嘛?那你和谁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哈哈哈哈……”
      话题莫明被带到“恋爱”上,程玦的心又乱了,思绪飘出小饭馆,飘进西寺巷南边的小诊所,现在俞弃生应该坐着,靠着靠背,等着叫号。
      程玦应该去陪他,他咳成那样,开玩笑时气息都是虚的,像风中的蛛丝。
      他放心不下。
      可他不是变态。
      程玦闭眼掐着太阳穴,开口:“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程玦便觉得有些不妥。即便他和晋楚祥再熟,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自己都解决不了,平白说出来麻烦别人。
      时间不早了,程玦起身:“老师,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聊。”
      “成,走吧,给你打的题记得做。”
      挥了挥手,待那人影消失后,晋楚祥敛起笑容。碗壁一滴一滴油点子,金黄金黄的,筷尖沾着油点,一点一点往碗底引,最后汇聚成一大团油滴。
      晋楚祥无意义地做着,若有所思。
      此时,那间小诊所里。
      医生忙得焦头烂额,抽出空来敷衍两句,一会说要清创,一会儿说要打抗生素,没个准话,看诊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他便把俞弃生晾在一旁。
      都一个小时了,人还没看上。
      程玦挤过一个个人缝,左顾右盼,好容易找着人。只见俞弃生一个孤零零地坐在墙角,把玩着盲杖,听到程玦的声音后顿时一笑,朝前方张开双臂:“来,抱抱。”
      “他们不给你看?怎么坐在地上?”程玦问。
      俞弃生脸色不好,收回手臂后咳了两声。地上太冰,又怕裤子磨到伤口,因此他一直是卷到膝盖上方坐着,冷风吹入,皮肤冰凉冰凉的。
      程玦皱着眉:“还没叫到你?”
      俞弃生:“之前叫到了,然后说要先去验个血?咳……我也忘了,后来就一直没叫到。”
      程玦:“血抽了吗?”
      俞弃生:“抽了,单子……喏。”
      他掏出两张单子,被程玦一把拽过,又是去前台问,又是去找医生问,转了一圈回来后,他问道:“刚刚叫过你了没?”
      俞弃生哑着嗓子解释:“一开始叫了,后来抽完血,等了一个小时也没叫,然后我拿了单子去问,他说消个毒把腐肉挖了就没事……”
      “去哪里搞?”
      俞弃生想了想:“医生说他也不知道。”
      俞弃生说完,嗓子有些痛,揉了揉喉咙,却发现耳旁静了,脚步渐渐远去,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袭来,紧接着便是两个男人的怒骂声。
      怒骂声渐熄,俞弃生感到一阵失重,再回过神儿来,他已经被抱进诊室了。
      程玦:“医生突然就知道了,我带你去。”
      腿上刮伤的血痕杂乱交织,伤口不深,但在垃圾水里泡了太久,伤口发白、流脓,已经有些炎症了。最严重的是膝盖处,一块巴掌大的腐肉。
      清创,得先用双氧水冲洗,再拿消过毒的无齿镊夹出腐肉。
      程玦:“怕疼吗?”
      俞弃生反问:“很疼吗?”
      程玦:“很疼。”
      俞弃生笑,摸了摸程玦的额头,手掌往下滑,阖上了他那双眼:“疼就别看,不怕,昂。”
      双氧水碰到伤口,起一股股白泡,聚成一团团白沫,像是倒了开水流酸一般,然后拿刀刺进伤口,一点一点转,转成一个窟窿。
      冷汗最先出来,蒙了薄薄一层,俞弃生咬住自己的下唇,唇上的血沾上了牙齿,他攥紧拳头,调整呼吸,又是一阵发了疯似的绞痛。
      忽然,手被拽了一下。
      另一只手递到唇边,虎口碰了碰他的下唇。
      俞弃生笑:“不怕我太用力,给你扯下一块肉来?”
      程玦看着他:“别太用力,对牙不好,肉扯不扯下来无所谓。”
      俞弃生哈哈笑了两声,玩笑似地靠在了程玦怀里,程玦脊背一僵,不自然地往后仰了仰。
      俞弃生只是笑笑,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