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程玦:“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走。”
“那这样,我给你钱行吗?你滚远一点儿,出去住,别在这儿碍眼,”明行没好气道,“我抽我零用钱的十分之一,应该够你用了。”
程玦转身回房,明行又要冲上去揍他,拳头还未挥出,就被程玦接了下来。程玦忍着腹部的剧痛,把人一扛,往主卧一扔,关上了门。
第一天的闹剧算是结束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往后的一段时间,程玦深夜回来,或是发现自己房间门被锁了,或是床上被人泼了水了,他无处可睡,又没有多的被褥,只能侧卧在客厅里,将就了一晚又一晚。
他的肩膀在隐隐作痛。
而讲题时,明行也在处处给他使绊子。
“摩擦系数小于正切值,斜面上的物体对斜面做相对运动……”
“卧槽,谁记得住啊?你他妈的会不会教啊?一上来就来这么难的?信不信我跟我妈投诉你?”
“……这难?你多看两眼不就会了?”
“会个集茂啊,你有病吧……别教了,净教这些没用的,我要玩游戏了,你快滚快滚!”
“传送带正转反转,摩擦系数,物体运动初状态,分门别类一共六种模型,讲完,再玩。”
明行心中烦躁,一把抓过那几张纸,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然后“唰”的一声,碎纸片砸了一地,他翘着二郎腿,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这几张物理模型,图文并茂,讲解详细,把高一上前半学期的题型做了一个大致的归纳。
前几天,程玦下工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套一套地看过去,一道一道地分类整理,每天,客厅的灯亮到两三点才熄。
心中的火渐熄,明行眼神躲闪,手不自然插着兜。周围很安静,他咽了咽口水,没说话,程玦也没有说话,半晌,明行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喂!不就背个书吗?搞得谁不会背一样,行了,我背,我背还不成吗!滚滚滚!”
程玦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明行咳了两声:“呃……看什么看?坏了粘一粘不就行了?放心,我今天晚上肯定能背好……”“没事,我有备份。”
“……?”
程玦拿出复印件,左上角一个订书钉固定好,“啪”的往明行桌子上一扔。明行翻了翻,和刚刚那版一模一样。
明行问:“哈?你印了多少份?”
程玦面无表情:“十份,低估你的良心了。”
明行:“……”
明行:“滚。”
复印件上,程玦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苍劲又不失娟秀,明行一个一个抚过,沉默着理好折叠的页角,小心翼翼夹在了物理书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那个,”明行犹豫着开口,“你今天别去你自己房间睡了,跟我睡吧,反正我房间床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睡你就睡!”明行撇过头,“你房间……我……诶,你房间床单湿了,我今天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的,行了吧!”
见程玦毫无反应,明行有些生气,正要开口质问,骂他好心当成驴肝肺,程玦突然站了起来,掀开明行的被子。
明行不解,凑上前看。
只见床单上一大片水渍,那床被子竟只是堪堪遮住,仔细一看,枕头的位置上还被撒了点辣椒粉。
程玦解释:“喝水,不小心。”
明行:“我真是草了。”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被子、床单,床都没有,这天晚上,程玦把二人床单换下来,放外头晾,二人用还未湿透的被子当床单,合盖另一条,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行是气的,程玦是想俞弃生想的。
后半夜,明行那头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程玦仍是睡不着,便小声掀开被子,到客厅写题。他翻开记录本,查看今日事项的完成情况。
收起本子时,他瞥见了右手,还好,右手虎口处。那咬痕还在,。他抬起手,像从前每一天做的那样,牙齿对齐咬痕,狠狠地咬了下去!
用力太大,他的手在抖。
咬了几秒钟后,虎口破了,一个一个的牙齿印里能看见渗出的血。
做完这一切后,程玦瘫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还好记得了。
程玦指尖抚过咬痕,抚过那片凹陷、凸起,似乎有个人靠着他,疼得发抖,又克制着小心翼翼着咬了他。程玦胸膛发烫,那人却不在了。
心里空落落的。
他好想抱他。
他好想他。
他现在……可以说和俞弃生没有关系了吧?毕竟本来就是陌生人,算半个朋友,搬了出去,以后把他的钱还了,估计就不会再见了。
程玦心中烦躁,刷了两套题后天快亮了,他便下楼走,走到早晨五点多,骑自行车去工地,闭着嘴干了一箩筐的活儿,还是烦得很。
一过立冬,天便冷得特别快。
渐渐的,一个工程项目结束了,程玦也用不着每天早起上工。他跟着张之平,去了城南的工地,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就能到。
他叼着白馒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录像。
每天,俞弃生上班下班,一切如常。就是吵,门框锈了,那门永远关不严,风一吹便“哐当哐当”,遮不住夜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肯定疼死了。
当时装监控怎么就没想到往卧室装装?
那一声声“咳”,震得天花板发抖,传进监控,模模糊糊地传出手机的扬声器。
正巧这时,张之平走过来,程玦关了手机,往后一藏,听到张之平笑了一声:“跟谁聊天呢?还怕哥看?行了,哥不看,你聊着吧……喏,炒鸡肉,吃不。”
“不吃。”
“小屁孩儿,别给我这儿甩脸子……吃两口,哥吃不完,”张之平把自己的餐盘递过去,“别老吃这馒头,一天净见你抱俩馒头啃了。”
他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馒头便被抢走。张之平捏了把馒头,一口塞嘴里,三下五除二咽了个精光,不给程玦半点抢回去的机会。
餐盘上的肉,还一口都没动。
“谢谢哥。”程玦哥。
“叫一声哥,就别说谢了,”张之平挨着程玦坐,“早看你不对劲了,心不在焉,没心思干活趁早回家去,别你在这儿愣神,上头掉个东西往你脑袋上一砸。”
张之平一向如此,说不出好听的话,却没人有怨言。
程玦点头:“谢谢哥。”
程玦问:“哥,你……喜欢嫂子吗?”
张之平皱了眉:“你说啥呢?冻傻了不是?”
程玦:“……不是”
张之平皱着眉,仔细看了看这小孩儿,这小孩儿眉清目秀,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就是晒得黑了点儿,不过算算,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
张之平眉头不展:“你现在高三,可不敢早恋噢,喜欢什么人就先放放,高考完,爱咋谈咋谈。”
程玦:“哥,喜欢男的怎么办。”
张之平捶了一下他脑袋:“我看你真是脑子浑掉了,歇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活呢。”
他正要回去喝口水,见程玦坐在原地,神情严肃,便也觉出不对劲儿来,试探地问道:“小程,你说认真的?”
程玦看着他,眼神迷茫。
张之平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肩膀挨着肩膀,张之平看了会儿工地一旁,钢筋蒙了层尘土,黯淡不少。他想点根烟,却发现火机没带,烦躁之余又问了一遍:“认真的?”
“哥……”
“男的和男的也能谈?那不是脑子有病吗?”张之平揉了揉眉心,“小程,你……你别着急,明天哥带你去医院看看,治得好,肯定能治得好,噢。”
程玦捂住了脸:“哥,用不着的。”
张之平:“咋用不着啊!你才多大,你知道啥男的女的吗?昏了头了,以后得被人笑死!”
程玦:“哥,这事儿我闷心里难受,和你说道说道,看不看的,我自己心里头有数。”
张之平:“你有数?你有啥数!别是被外头的人骗了,啊是那男的骗了你?那男的多大?啊?”
“哥……”程玦叹了口气,“不是,没事,我不该说的。”
风打着旋儿,卷起尘埃绕了一圈圈腾空而起,顺着视野尽头,落叶消失处望去,能望到蟹黄一般的夕阳渐渐沉下,隐没在矮旧的居民楼中。
收起目光,程玦想起这儿的大闸蟹。
俞弃生吃不了肉,大闸蟹没有肉味儿,不过太贵了……
程玦扛起钢筋,往右肩一压,大步朝前走去。钢筋压得又重又疼,头脑疼得清醒,便能尽力把那个小瞎子从他的脑中剔除出去。
怎么看到什么都能想到呢……
工地上,工人来往,扬起一地厚厚的尘。有时靠着墙蹭一背墙灰,有时坐着红砖头,唠嗑抽烟偷小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