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药是苦涩的,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激起胃一阵痉挛,程玦不管三七二十一,憋了口气儿,把一整碗药猛地一喝下肚,被苦得眉头拧着,半天解不开。
程玦擦了擦嘴角,喝了口清水,嘴中的苦味儿散去些,在舌头上存留久了,竟还能品出丝丝甜味儿,更重要的是……这是俞弃生亲手给他熬的。
待他到里屋的水池里洗完碗,才后知后觉地问一旁的高悯道:“这药治的什么的?”
高悯摸着盲文书装聋。
待程玦抽出他的书,问到第三遍时,帘子外的俞弃生终于是忍不住,冲着帘子里喊道:“同性恋。”
“啊?”
“我说,这药治同性恋的,一日三次,一次一碗,”俞弃生解了两颗胸前的扣子,微微一笑。
按摩店一般十点下班,俞弃生常常做不到下午五点便要头晕恶心,店主看他手艺高,人又好,便也没辞退他。
今天俞弃生一反常态,最后一位顾客离开后,才开始收拾东西,把他那用了几年,漆都掉得不剩几块的保漫杯放进袋子里,正要走时,包被人拽就住了。
“你什么意思?给我喝那种药?”程玦松开手道。
俞弃生放下布袋,双手交叉,微微一抬头道:“我在引导你走向正途啊,你说,同性恋虽然说不出去,但也不是不能治……这药我花了一百多呢,记得别吐出来。”俞弃生说着,手指在程玦的喉结上轻轻滑了滑,被他一把攥住。
程玦手劲儿大,收不住力,一握紧,俞弃生的四根指头便像枯枝便,被握得变形,发出“嘎吱”的声响,程玦松了手,忽然发现掌心处一点湿润。
抬头一看俞弃生的手,食指掌指关节处,起了一个指甲盖一般大的水泡,被捏得破了,黄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怎么搞的?”
俞弃生拿了张纸擦了擦,说道:“为你洗手做羹汤的时候,灶台的火烫到的……啧,我都这么惨了,某人还不领情。”他失落地耸了耸肩,倒真像是被委屈着了。
程玦心里烦躁不堪,接过俞弃生的手提袋,为他披上了外套,便赌气般往外走,留下俞弃生在后边,边叫他的名字边追。
程玦步伐很快,一脚踢倒了巷子边那辆锈完了的大二八,一路沉默地走到家里。旺财听见了响声,赶忙扑上前,一把挂住程玦的裤脚。
带回来洗干净后,满身通黑的猫显出了原本的样子,四足踏雪,身体全黑的,被俞弃生用小鱼干喂得油光锃亮的。
它长大了点儿,前腿一抬便蹦上了程玦的大腿,似乎是看出了他不高兴,旺财乖乖趴着,叫也不叫了。
待盲杖的声音逐渐靠近,来到自己脚边,程玦睁开眼睛,问道:“还有哪里烫着了?拿给我看看。”
“没了。”
“成,”程玦把旺财抱上床,后者舔了舔他的手,“我出去买点棉签,你小心点儿它的嘴,这货老喜欢舔你手。”
程玦脚步刚要迈过门槛,停了下来。
“怎么了?”俞弃生听到脚步声戛然而止,他撸着旺财的手也停了下来。
程玦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喉咙处中药的苦涩挥之不去,他平静了下心情,说道:“买的那个中药,你都找出来,药量告诉我一声。”
“?”
程玦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俞弃生手上瞟,那个被烫出来、后来又被他弄破了的水泡,现在发红,有些发炎,正被旺财用鼻尖顶着,轻轻蹭着伤口边缘。
所有的酸涩都化作无奈,在一声叹息中消散,程玦说道:“每味药,放多少,煮多久,告诉我一声,你在旁边看着,我自己熬自己喝。”
第34章 做梦
俞弃生的指尖摸了摸旺财湿漉漉的鼻尖, 在那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自己指腹时,俞弃生笑了,轻轻把手指收了回来, 弹了下小猫的脑门儿。
小猫一下跳起, 前爪柔软的肉垫抱住俞弃生的手指头,脸在那上边蹭了蹭。
程玦走后, 俞弃生松了口气, 仰面躺下,把旺财放在自己胸口, 任它软呼呼的爪子踩着自己胸口。
他在脑海里,默默把戒同所的联系电话删掉了。
随后故作无事地摸了摸旺财柔软的脑门儿, 问道:“想不想吃小鱼?我去给你做。”
旺财的眼睛一亮,“喵呜”叫了一声。
小孩子想法总是单纯的, 往往一颗糖,一句好话便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俞弃生盛了条小鱼, 听着旺财有点像咂嘴的声响, 手蹭过它柔软的耳朵。
这只正在只鱼的小猫, 总是不免让他想起,寒冷的那天,他的水管又坏了, 那个哽咽的少年,把眼泪鼻涕染到了他胸口的衣服上,急促的呼吸中,每个字都在跟他道歉……
可怜得令人心痛,可恶得令人痛心。
他突然很想念自己生活过的孤儿院,每个月他会拿着个灌满水的矿泉水瓶, 去苏城西区,离西寺巷最近的客运站,坐在冰凉的凳子上等车。
来回一趟就得五个小时,再算上待在孤儿院的时间,可谓是又费时又费力,每每深夜十二点回来,他都累得趴在马桶上吐。
算算时间,大概也有俩月没去了。
因此,在某个阴雨绵绵的早晨,赶上俞弃生的假期,他便赶紧催促着程玦上路。
“带它吗?”程玦拎起旺财,放在俞弃生的手心,问道。
“带他干嘛?”俞弃生拎着箱牛奶,探头道,“到时候车上我吐你一身就够了,不用带它去受罪。”
程玦答应一声,给旺财夹了两块鱼肉,放在窝边。
鱼是程玦早上去菜市场称的,挑的打折的死鱼,俞弃生嫌弃肉腥,死活不肯吃被程玦灌了两口鱼汤后,便慷慨地把鱼肉施舍给了旺财。
俞弃生总喜欢把煮得软烂的鱼肉放在手心,被旺财舔得痒了,便趴在程玦怀里笑。
小窝中间柔软处凹陷,是俞弃生去捡的废棉花布料,程玦坐在床边缝的,一针一线把大红的布料缝得裹住棉花,放在俞弃生的床角。害得俞弃生都不敢大步走路,生怕踩着午睡的旺财。
“拜拜。”俞弃生手心覆上旺财软趴的耳朵,轻声说道。
程玦看在眼里,心里止不住地甜。
车站里人来来往往,弥漫着烟味儿汗味儿,在这个最大间距不超过一米、人挤人的地方,程玦眼疾手快,把布袋子扔到刚刚起身上车的那位女士的座位上。
然后,扶着俞弃生坐下。
“给它做的那个窝,委屈它了,”程玦回想了一下那块大红花布料,“等它再长大点儿,那个窝要盛不下了。”
俞弃生鞋尖磨了磨地上的那箱牛奶,说道:“也是……程老师干针线活那么熟练,这对你来说是问题吗?”
等了半个小时,二人踩着狭窄的楼梯上了巴士。
程玦有些闻着刺鼻的烟味儿,愈发感觉俞弃生的脸苍白。他稍稍病好,还是个肺部支气管从小发育不良的病人,干多点儿活都得哮喘发作。
程玦第三遍检查布袋子夹层里的药,确定它没漏,没在挤进车站时,滚落到某个角落。
“这孤儿院太远了。”程玦说道。
“可不是?”俞弃生伸了个懒腰,“琼山离咱们这儿待开两个多小时了。”
“怎么不换个孤儿院?”
俞弃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说道:“我又不是献爱心,回去看老师的。”
大巴车颠簸,在行过一处高地时猛地落下,程玦的胃仿佛悬空,便急忙去扶身旁捂着肚子闭着眼的人。他抬头一看车的最上部,早上七点四十分,温度只有两度。
车内的暖气打起来了,人们手也不冰了,纷纷脱下羽绒的外套扔在一边。程玦见状把盖着俞弃生的毯子拿下,叠好后给他枕在头上。
做完这一切后,自己也抵不住暖意带来的困意,阖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程玦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一排平房空荡荡的,看不着一个人,而他一双脚站着的这块地,浸了薄薄的一层水,黏乎乎的,像是带着血的污水。
不远处的纱门开着,跪着一个人。
那人满身的血,从身体上流下,流在地上,爬满整片地,成了这溪流的源头。
程玦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没反应。这人瘦瘦小小的,估摸着还是个孩子,脖子不知被何人用铁链拴着,就这么如同一只狗般跪倒在地。
程玦急忙想解开那锁链,却发现那两条链子间连着个银白色的锁。他架着那孩子站起来,手中的肩膀突然一颤。
“你是谁?”
稚嫩的声音响起,程玦张嘴,声带不知被谁偷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孩子奇怪地转过脸来,满是鲜血的脸上,带着一条新鲜的疤痕,就这么盯着程玦。
是……程玦手突然脱了力,双脚仿佛有千斤重,把他钉在了原地。
小孩看到他后,开心地笑了出来,朝他张开双臂,似乎在索求一个拥抱,他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只黝黑的手朝他们伸来,抓起小孩的头发,把他往屋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