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从此以后,俞弃生没再用过那软件。
即便是后来听说软件改版了,审核加强了,那个一只闭着眼的软件图标也仍安安静静地做个垃圾,躺在俞弃生手机的角落。
直到某个炎热的夏天,他上楼时跌了个大跤,膝盖磕伤一大块,又闷在创口贴下发炎化了脓……
第58章 重逢
“把裤子拉上去点, 那个伤口我再看一下。”
机械女声传来。
拉裤子?不如直接脱裤子吧?省得装来装去……俞弃生在心里冷笑,说是加强了审核机制,实际这种人在软件里还是随处可见。
“荷塘月色”……
听起来还是个老人家的名字。
为老不尊。
俞弃生随意两句打发完, 便把手机扔了, 趴在二楼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闭眼假寐。
他几乎要被失眠逼疯了,夜里清醒着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直持续到第一位客人拎着早餐光顾店铺。
俞弃生便忍着一宿不睡的难受, 强撑着下了楼。
在摸到斑驳的灰墙时,他甚至顿住了脚步, 手指游走在墙上的凹陷凸起间。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早早到来的苏怀良抱着摔在了地上。
额头上粘腻的液体浸湿头发, 顺着额头流进眼角,又顺着鼻梁缓缓滑入嘴……一股浓浓的血味儿传来。
……他刚刚竟是在用头狠撞着墙面。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十几年前的老歌, 把俞弃生从上周的回忆里拽了出来,他从床上爬起,手在床单上四处摸着, 按下接听键。
“抱歉, 刚刚系统故障, 电话没打过去,”打字声仍不间断,“纱布买好了吗?”
好烦……
俞弃生猛捶着脑壳, 把上周在墙上砸破的伤处捶得又流了血。
他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只能烦躁地遮住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手指在屏幕上乱点着,竟是没一下点到“挂断”键的。
“怎么了?你那边镜头一直在转。”
俞弃生停下了手。
双击屏幕翻转,这怎么忘了呢?
“没事啊,”俞弃生礼貌一笑, 正对镜头说道,“不麻烦您了,我自己来就成,电话我就先……”
“等一下。”
“嗯?”俞弃生轻轻歪了歪头。
“我是visionshare软件的前端开发,想问问你这款软件的使用感想,比如……”程玦边思考边打字,“现在还有没有一些类似骚扰的情况出现?”
俞弃生一咬嘴唇,身体往墙边缩了缩,坐坐正。
能说出“软件”“前端开发”,这人不像是个会用“荷塘月色”作为昵称的老年人。
“还……行?”俞弃生顿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道,“我不太常用。”
“怎么?不好用吗?”程玦回想着公司里那些员工说话的状态,努力让自己打出来的字有点活力,“不好用的话提点意见吧,我刚入职没多久,做出来的项目没那么受欢迎还挺伤心的。”
“嗯……”俞弃生托着自己的下巴,“好用是好用,只是平常工作忙,不常用手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俞弃生等了会儿后,主动问道:“你姓什么?”
“汪,三点水,加一个王。”程玦抬头看了一眼汪子真对他比的中指,淡定地打字道。
“汪……先生,”俞弃生叫了一声,“平常你就这么和别人沟通?”
“只能这样,手语别人看不懂。”
“昂……”俞弃生拖长语调。
“那个……”
“昂?”
“我不是变态。”
“噗!”俞弃生赶忙捂住嘴,只听电话那头继续解释。
“方才是我没注意措词,只是想看看你腿青没青……而已,”程玦眼角下微红,继续打着字,“下次我注意。”
俞弃生一笑:“行啊。”
“下次,哪里不舒服,直接提吧。”
让我能有一个知道该往哪儿改正的机会。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俞弃生的笑意也渐渐消了下去。
他的手捂着胸口,死按着心脏不让它跳出来。
此时,咖啡厅里,程玦边打着电话边喝口枸杞泡菊花。
那杯粥是一口没动。
汪子真打着游戏,时不时分半只耳朵听程玦叭叭,听到一耳朵英文后,又悻悻地抿了抿嘴,一个一闪——又死一次。
“唉,难得和老公出来一次,一直打电话……”汪子真有些哀怨地揪了揪头发,“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
程玦捂着手机:“行,我出去打,不影响你打游戏。”
汪子真满意地点了点头。
游戏结束,程玦也打完电话回来了,他拎着那只老式保温杯,拧开杯盖后吹气抿了一嘴,又把喝进嘴的枸杞咽了下去:“医院那边差不多了,周末带她做个检查,下个月直接飞过去。”
“呵,你女儿,我可不带。”
程玦点了点头。
汪子真抬腕看了眼表,见时针指向两点,便挎着包,挽起程玦:“你的小男朋友找回来了,不怕他在意?”
说着,晃了晃程玦的手臂。
“就这样吧。”程玦捏了捏眉心。
“什么叫……就这样吧?”
还记得中学时期,汪子真曾问他:如果俞弃生和别人恋爱,上床,你真的能一点不在意?
十七岁的程玦会嫉妒的发疯。
而如今他工作几年了,经手基金会一个又一个助残项目,大大小小的会不断地开,天南海北地跑,到现在,他拍了拍汪子真的手说:“如果他能找到对他好的,我为他高兴。”
“你这是……”汪子真笑了。
“这跟我对他好不冲突,”程玦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他的情况比程云梯严重些,是幼年头部因外部撞击造成的视神经坏死,可以说……”
汪子真听着,也渐渐敛了笑容,听程玦继续说。
“可以说,几乎是治不好的,”程玦面上波澜不惊,扶着方向盘的手不断发抖,“但是我想试试。”
“这么多年没见了,也亏得你还一直记着他。”
程玦发动车子,把车窗摇下一条缝,什么也没说。
“没见”,只不过是俞弃生视角里的罢了。
那按摩店的店面,是程玦打着租不出去的幌子,免水又免电,折了又折租给俞弃生的。
医院的免费体检,是程玦为了拿到俞弃生的眼病检查单。
除此之外,俞弃生的医药费、社区福利、每月补贴……无一不被程玦掺了一脚。
“等女儿的眼病好了,带她到处走走吧,”汪子真见程玦状态不好,话锋一转道,“整天听着电视里的喜羊羊主题曲就在沙发上蹦,等眼睛好了,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呢。”
程玦点点头:“你定就好。”
和谐的气氛没持续多么,很快,孔诚凌便来电,嚷着要汪子真去研究所接她,见那件红裙子裙摆被风吹着渐渐远去,程玦打开了手机。
那个挂着“c0815”昵称的头像,一如际往地暗在那里。
程玦叹了口气,开车回了家。
程云梯这个小瞎子,刚领回来时怕生得很,直往床底下躲。
每每程玦站在床边哄,她都要被那声音吓得一激灵,等阿姨剥好几个砂糖橘,放在床边的木质地面上给她闻闻,她才在确认程玦走后悄悄爬出来。
等程玦一回家,她便又跑回一楼的房间,反锁上门。
那扇门半身高处被贴上了小马贴纸,亮晶晶的,闪得程玦眼睛疼。
他揉了揉眼眶,第二十次取出手机来看,却发现仍是没电话、没消息、没上线。
黯淡的头像,刺得程玦心里预感不好,就像上次通话时,俞弃生没开灯、没开窗帘的屋内。
黑漆漆一片……
俞弃生在床上躺尸,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拎着一个长条状物,把手腕处皮下涌动地泉不断地引出来。
冰冷、刺痛流过皮肤,一直卡在心口处的石头才能松动些,让气流顺畅地呼出。
不想这样的……俞弃生皱着眉头,手上动作不停。
“我像~只~”
俞弃生抓住手机,一把扔出窗外。
“……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不该扔出去的,该直接砸了。
俞弃生捂住耳朵,见这样没用后,只能认命般地下楼,循着声儿跑到草丛里翻找着。
“汪先生?”俞弃生没好气地说道。
“你……”程玦下意识开口,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
现在是夏天,几小时前打电话时穿的那件白衬衫,现在已经被严严地遮在了厚外套下,拉链拉上,密不透风。
程玦皱着眉头边看着,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俞弃生愣了两秒,手抖得有些厉害,连带着整个画面里的按摩店也在不停发抖。
十几秒后,俞弃生颤抖地呼了口气,又调成了那个标准的笑,语调轻扬问道:“哦?汪先生现在在哪儿呢?杂音好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