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所有的过程都在一楼的浴室里完成,程玦得确保自己疼痛时下意识发出的痛呼奋能传一点进俞弃生的耳。
今晚窗外异常的静,程玦在床底翻来覆去,他知道床上的人没睡着,说道:“我睡不着。”
“嗯。”
“其实我这几年都没怎么睡着。”程玦望着天花板上贴着的荧光星星,说道。
“……”
他自顾自道:“我克制不住你,但我不敢见你,我怕你会怪我。”
床上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俞弃生翻了个身,程玦向上瞟了一眼,只见一只手从床边沿伸出,探了探。
程玦轻捏那只手的手腕:“能陪我睡吗?不然我睡不着。”
那只手愣了下。
“床很大,我不碰到你,好不好?”程玦松开手,坐了起来,“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怕。”
真是没听过程玦说这种话,俞弃生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点了点头,朝另一头滚了一圈,给程玦挪了个地儿。
幸亏俞弃生现在脑子不清醒,要换作是以前,程玦什么心思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说睡不着,其实是看着俞弃生才睡不着。
闭眼是他,睁眼还是他,一旦躺久了,意识模糊了,有了点想睡着的意味,睡梦里也还是他。
一个模糊的、凄惨的血影。
而程玦被吓醒后,醒来看到俞弃生的睡颜,总是心再次一沉,总觉得身边这人下一秒便会变成满身鲜血的可怖妖怪,如几年前那般歇欺底里。
可是睡眠浅有睡眠浅的好处。
每当俞弃生一番身,床垫轻轻一抖动,程玦便会惊醒,也省去了俞弃生半夜找药,程玦担心受怕着不敢睡。
只是渐渐的,俞弃生开始愈发抗拒吃药。
程玦原本不想采取强迫的方法,可是好说歹说,那几片药就是喂不进去,还得程玦掰开他的嘴一片一片塞。
俞弃生:“不……不!”
“不行。”程玦又往里塞了一片,被俞弃生吐了出来。
“呕……”嗓子眼里的药片,被抠了出来。
“那你说,为什么不吃药?”程玦停下动作,问道。
俞弃生一开始多乖,饭也吃,药也吃,宁愿嚼了咽下去每天的量也不会少。
而现在,不仅欲发寡言少语,甚至那点可怜的对治疗的积极性也没了。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眼泪滴在手背上,顺着手腕滴在膝盖上。俞弃生的鬓角被汗沾湿,发丝紧贴着脸。
偏偏那双盛着泪的眼,无神得很。
这样让程玦怎么忍心再去逼他?
“这不是一个能避免的问题,”电话那头苏怀良听起来很疲惫,凌晨被程玦叫醒,声音还有些迷糊,“你要先去了解他为什么不吃,是因为副作用,还是因为病耻?这个过程你要温和一点,一次性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像你平常和我说话那个语气肯定不行。”
“运动不能替代吗?”
“不建议,他的情况很严重,吃药也是为了避免大脑结构性损伤……如果实在喂不进去,我们再考虑。”
电话挂断,程玦觉着自己眉心的皮都快被搓掉了。
俞弃生此刻还在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抽泣着,听着程玦慢慢接近的脚步声,裹紧被子。
程玦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今天看了什么书?”程玦叹了口气,还是不打算逼他。
“……安徒生童话。”
“是吗?”程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我以为我买的都是科普类的书。”
“不都是,”俞弃生似乎情绪稳定些,认真回答道,“还有很幼稚的书。”
“其他的呢?”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俞弃生想了想。
“世界名著,”程玦回答道,“我平常附庸风雅的时候看过两眼封面……你很喜欢看书?在西寺巷的时候,抽屉里都是书。”
程玦轻轻靠近俞弃生,肩膀碰上他。只见俞弃生僵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书不多的,借不到什么。”
“你那时喜欢看什么书?”
“按摩手法教材,中医诊断学……”
程玦点了点头,心想找话题真是费劲儿,又不免想到自己“入室抢劫”那天,第一次见到俞弃生那天。
当时的那个瞎子可真是欠,每天杖着“小叔”的身份,不指使程玦两下都不痛快,哪需要像现在,话题还要程玦笨拙地去找。
尴尬万分。
程玦问了许多次“为什么不吃药”“苦不苦”“副作用难不难受”,除了让俞弃生排斥激动外没有半点效果,便问道:“读书给我听?”
“什么?”
“你喜欢看书,带我也看看?”
谁是健全人谁是瞎子一目了然,从前在西寺巷时,俞弃生拿自己是瞎子为理由,每每程玦一身汗味从工地回来,便要缠着他读点书给自己听。
从建筑设计到西医基础,从红楼梦到小黄本,俞弃生乐此不疲。
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在我一生漫长的黑夜里,我读过的和人们读给我听的那些书,已成为了一座辉煌的巨大灯塔……”
俞弃生顿了顿,翻了两页。
“我的目光将会崇敬地落在我读过的盲文书籍上,然而那些能看见的人们所读的印刷字体的书籍,会使我更加感兴趣。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第一天,我会把我所有亲爱的朋友叫来,长久地望着他们的脸,把他们美的外部迹象铭刻在我心中……”
他那双手在书页上飞快地移着,朗读速度不急不缓,和正常说话没什么大的差别。
程玦静静地听着,突然俞弃生问道:“孟楚清你见过吧?”
程玦回过神来:“嗯。”
“他好看吗?”
“丑。”
“那高悯和全华呢?他们是什么样子?”
“……”
俞弃生摸上了程玦的脸,说道:“用手看记得浅,用眼睛看记得深。”
或许亲人,过了十年八年,再见一眼,还是能看到眉眼的相似。
但仅凭一双手,如何能跨越十年,在骨骼间查觉到熟悉?
“不知道用手看是什么感觉,”程玦抓住了俞弃生的手,“你现在多看看,以后就用不着了。”
俞弃生手一顿;“什么用不着?”
“本来想等你好点了再告诉你的。”程玦的唇轻触他的掌根。
他缓缓起身,掏出了手机,翻看着医院给他发的邮件,边看边说道:“目前对于视神经坏死的治疗方案,糖皮质激素、神经营养药物这种药物治疗,甚至决大部分手术治疗,所聚焦的都是早期缺血坏死,
“我比较倾向于osk重编程,相当于转化视神经再生,目前已投入三期临床试验,”程玦顿了顿,“干细胞转化的一期临床试验结果,癌变概率提升了。”
程玦见俞弃生没说话,继续说:“给你的书里,有一些关于生物的基础知识,研究结果我带着你一起看。”
“你……”俞弃生的手不安地挠着下巴,有些说不出话。
“不急,”程玦捏了捏俞弃生的鼻子,“等你决定后,我们再去。”
第67章 误会
说这话时, 程玦只是想让俞弃生知道一下,毕竟虽然安全性、可行性都是自己在实时跟进,但说到底, 治与不治, 信与不信,还是在俞弃生。
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那晚过后, 俞弃生竟没有再抗拒吃药了, 只是还需用牙咬碎,才能就着水咽下。程玦便将那些药片切小, 分次让俞弃生咽。
每次用药,吃过几粒, 程玦便会放几粒巧克力豆在俞弃生的手心。
起初程玦还会看着他吃,看着他咽, 等确认他不会吐了再离开,后来便是让他自己咽……再后来,即便是不盯着, 在监控里也能看见俞弃生乖乖吞药。
只是药物副作用并没有减轻。
一天凌晨, 洛衫机的医护人员打来视频。
“爸爸。”程云梯喊道。
程玦赶忙把声音调小了些, 捂着手机底部走到楼下去。
俞弃生已经睡了,空荡荡的客厅只有程玦的手机在播放医院那头的噪声,还有医护人员带着加州口音的英语。
“明天做手术?”程玦问道。
“嗯, ”程云梯点点头,抓紧了一旁护士阿姨的手,“爸爸,你在家吗?”
“在家,午饭吃了吗?”
现在洛衫机是中午十二点,太阳光直直地打在医院的被子上, 晃进摄像头,有些刺眼。
程玦看着程云梯被照得白白的小脸,说不上来的心疼。
这小孩长得好看,双眼皮,头发黑得像炭。平日里又总喜欢捏起自己的一撮刘海,绕着手指卷卷,淋点儿水,等它干了便得到一撮卷毛。
就是两眼无神,这么多年了。
“吃了,王阿姨做了鱼排和西红柿。”程云梯乖乖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