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好啊。”优答应了。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排球吉祥物,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转头对真琴说:
“我以前……都没有只是因为想看排球这种理由,去特地看排球比赛呢。”
小时候打排球是因为父亲,后来打排球是想赢,想跟朋友一起玩。高中则是因为自己是青城的一员,所以会看自家队伍的比赛……她都是被牵引的一方。
但现在,没有人将优连接到春高赛场,僅僅只是因为排球,只是因为她想看而已。这是她的选擇。
“仅仅是高中生之间的比赛,看起来却那么厉害……”她感叹着。
“排球真的是一项很好的運动。”
优扬起嘴角,似乎在笑。
“真琴,陪我去吉祥物那里拍张照片吧。”
*
水声不停,像湍流的小型瀑布,激烈汹涌。
国见安子任由自己听了半分钟的水声才终于关闭了水龙头,拿起干净的毛巾,将碗中水渍擦净,然后动作缓缓停顿。
此时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这种时间很多,清洁卫生的时候,整理房间的时候,做饭的时候,在无数重复劳动中经常会夹杂着一点中年女人无聊的思考。
她是全职主妇。
与绝大多数传统的日本女人一样,她被家庭宠爱着长大,从学校毕业,结婚生子,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儿女,等待丈夫的归来。对于安子而言,自己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并不是少年时代那些青涩与懵懂,而是穿上婚纱时一瞬间的安心。
好像终于不需要再担忧未来一样,在脱离家庭之后,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支点。这代表从此以后,生活的规律有迹可循。
但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彩子却截然不同——短暂而绚烂或许是对彩子最好的形容。
和平凡无趣的安子相反,彩子是个优秀且特殊到极致的人。
她长相漂亮,聪明活泼,独立要强,又不拘泥于世俗规则。从小学开始,安子就一直害怕跟彩子在一起。她会做一些不像是安子概念中女孩子能做出来的事情,会敢于挑战,好像不在乎所有人的视线,会永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闪闪发光。
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那个时候安子如此坚信。
即便会害怕,即便不敢跟上一步,即便只能永远遥遥看着,还会被彩子做鬼脸,笑话是胆小鬼,安子也仍然憧憬着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彩子。
不过只是憧憬而已,安子从未想过要成为她。
安子知道彩子在病房时候的样子,她看过很多次。
女孩安靜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落叶。她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明明还只是国中的学生,一双眼睛却好似充斥了无数的、讓人看不懂的思绪。一直到安子小心翼翼叫她,那人才亮了眼睛,带上一贯的笑容,回头看。
国中那几年是彩子去医院很频繁的一段时间。等到再有这种情况,就是生产完小优之后,以及她离世之前那两年了。
那一天——安子记得足夠清楚,是彩子先一步考入青叶城西,第一次前往高中校园的早晨——她换完鞋子,打开门后,轻声念出一句话:
“安子,”少女凝望着前方,踮踮脚,伸了个懒腰,声音很轻,“我还是不愿意停在原地。”
于是她舍弃了一切,向前奔跑。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到的呢?
彩子挣脱出既定的结局,如奇迹一般活到了三十岁,留下了自己的孩子——三十岁,是一个多么短暂的数字,可对于彩子来说是她可以企及的极限。
安子见证了彩子的绽放。
也见证了小优的出生,成长,跌倒,站起。
当优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安子就认为,那孩子跟她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后来在病房看见小优凝望窗外的背影时,安子也仍然这样想。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在她们的道路上设置那么多坎坷呢?为什么必须要遭受苦难,必须要失去,必须要被打碎后才能完整呢?
安子不想接受。
她小心走上前,询问女孩是否记得她,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最后,将失去一切的孩子搂进怀里。像是隔空拥抱自己的姐姐,也像是哀叹这残酷的命运。
那一刻,她本想下定决心,此后要永远保护这个女孩,不要再讓她继续痛苦下去,不要再让任何磨难靠近她。这是姐姐的延续,她应該和其他孩子一样拥有亲人,一样被爱着。
“……以后,”安子强压下哽咽,手在颤抖,“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小优,抓住我们。”
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呆呆的,愣愣的。过了好久,她才迟迟推开安子。
安子本以为,这是她的拒绝。
可没想到下一刻,女孩温软的手,包裹住她发凉的指尖。一个失去父母之后,连哭泣都做不到的孩子,笨拙地说。
“安子阿姨,不哭。”
“我会,抓住的。”
她抬起头,眼前是女孩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恍惚间,犹如姐姐在对她说话一样。
小优需要的不是限制。
说不定她也是小优路上的一道关卡呢。安子偶尔会在心底自嘲。即便没有她,小优应该也会成功走出阴霾吧。
假如真的听了她的话放弃复健,小优就再无法再像正常人一般走路了。她这个代理家长当的很不夠格,也是,毕竟她一直都做不到姐姐那么好,将来见到姐姐,或许还会被她戳着脑袋骂笨蛋呢。
但安子逐渐理解了,有些人本就不畏惧疼痛与苦难。对于她们而言,比起苦难,还是囿于原地的等待更让人害怕和恐慌。
那些人是心甘情愿承受代价的。
她做不到。
安子抬起头,凝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她是月本安子,她是国见安子。
她是安子。
小时候冠着爸爸的姓氏,现在又冠上丈夫的姓氏,好像一生都不曾属于过自己。镜中这张脸有着与彩子和小优相似的眉眼,却没有她们在做出抉擇时坚定的神情。
她家庭幸福,身体康健,丈夫也很爱她,从没有遭遇过苦难与意外,一生都足够幸运。她从不觉得自己失去过什么,也从未想过要去追求一些东西。安子守候在原地,并不贪心,这里是安全的,这里是稳定的。
只是,安子还没有做好这么快就再次失去“她”的准备。
在国中小优说想搬出国见家,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她就已经悄悄哭过好几次。
太早了,太快了。安子无法接受。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自己一个人住?
一个十五六岁的、不久前才走出阴霾的孩子,能够独立生活吗?
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吗?
事实摆在眼前。
彩子也好,小优也好,或许还有小英,她放在心上的人都会越过她,走向更远的,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们拥有选择的勇气。
在这个冬天,小优将残雪踩在脚下,重新开始奔跑,一如当年不顾一切奔向远方的彩子。
又一次,离她远了一步。
所有人都在离她而去。
会疼吗,会害怕吗,会再次遍体鳞伤吗?
她要走向哪里,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足够?
结局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奔跑,为什么永远都不愿意停下脚步?
隔着玻璃,国见安子望着小优。
当少女的长发飞扬在空中,牵扯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泛黄的照片,多年前还挂在学校的展板上。飘落的风雪变成樱花花瓣,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背景之下,秋山优与月本彩子,吟诵着同一首生命诗。
安子咽下擔忧,收回视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就是在女孩疲惫的时候敞开怀抱,让她可以像个孩子一样休息。她是小优的亲人,她要让那孩子安心。
本该如此。
今天是小优去东京旅行的第二天晚上。
在半小时之前,安子接到了小优的电话。
“安子阿姨,”电话对面的女孩声音比平时稍低,有点沉闷,呼吸声清晰可辨,像是就在耳边,就在她的怀抱里一样,“假如,我想去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我想更早一点开始运动。”
“排球部经理的职责,或许就没办法……”
“等到之后大学……”
“人工关节……”
好像有点听不清,但她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安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呼出一口气。
“小优,”她声音沉静而温柔,与平时无异,“无论怎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
“但是你要慢一点,一步一步来……好吗?”
“不要着急,尽量不要受伤……”
几乎是在恳求。
“……好,我记住了,”女孩声音多了几分笑意,“那您会相信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