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小孩没说话,树精灵不知道她有没有理解。
她在那段时间,总是过来坐在树下,一言不发。又在某一天不声不响地离开。
就这样,过了很多很多个日夜。
小孩再次上山见它,穿着一身她曾经最不喜欢的深色衣服。她好像变得平和了很多,皮肤有了如树干沟壑一般的皱纹。她嘴唇张合,开始絮絮叨叨,声音如被时间冲刷过千年的石面,就在树精灵的树旁边,那块石头一直在那里,她也总是坐着。
她说她离了婚,爸爸也在不久前去世。她搬回了老家,用自己的积蓄买了有小庭院的房子,准备在这里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孩子很像她,又不太像。
她临走前问,如果把树移到庭院,那树精灵还会存在吗?
树精灵说:“我更想待在山里。”
于是她再没提过,但可以经常来看它了。
她一次次上山,后来,上山的步伐变得越来越艰难。
山仍然是山。
风告诉树精灵,有些山上的树木被砍伐,又栽种。有的地方被清理干净,规划新的区域。树无法更换自己的位置,无法挪动根系,所以它依然在这里,只能在这里。树精灵是愿意的,它喜欢这座山,喜欢这里的土地。也喜欢在这个地方经历的一切。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她好像越来越虚弱。与她见面的间隔一次比一次更长。有时候隔了好久,她来时说,她生了病。
然后又是一阵杳无音讯。
拄着拐杖,晃晃悠悠老小孩又一次上山。距离上一次她来,已经过了两个冬天那么久。
她倔强地不让女儿扶着,非要自己走。树精灵听见她在山脚和女儿争吵,看见了她摔倒后掌心留下的血痕。她还是和曾经一样,就是喜欢偷偷跑,被抓回去也仍然要跑。树精灵知道,她可以去很多地方,不止是山的后面。
可是她还是回来了。
明明没有和树一样的根系。
她坐在树下,背靠树干,闭上眼睛。树精灵来到她掌心,坐在尚未干涸的血液上,被她拢住,又放开。
小孩的手犹如树皮。
她说,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上山了。
她说,等死后,她想把自己埋在山里。说不定,她也会成为精灵。
她说,我们没办法一起看夕阳了,天黑后,会看不清,她怕下不去山。
树精灵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理解离别的含义。
树精灵不喜欢思念,不喜欢离别,不喜欢生命的限制。它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女孩说了那么久,那么多,这次轮到它。
但它没有讲自己的思念与期待。
它开始讲女孩的过去。
“你喜欢的发圈被同学弄丢了,坐在这里哭了半天。”
“你说这次测验本来可以比吉田考得更好。又在哭。”
“你在我树下用我的枝写字,写了好多个错的。”
“你在你爸爸妈妈回来的第二天,围着我跑了十六圈,一直在笑……”
这是对于树精灵而言,值得讲述的回忆。
小孩慢悠悠说:“你記得好清楚啊。”
树精灵说:“对于我而言,那些事情就跟你们人类的‘昨天’一样。”
她笑着:“可我已经记不住昨天啦。”
树精灵沉默半天,问:“……那你也会记不住我吗?”
“或许会,”她回答的随意,“对于你而言,我的生命应该很短暂吧。说不定,是你先把我忘记呢。”
风带来她离去的消息。
如她所言,小孩被葬在这座山上,离树精灵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远。
此后,不会有人再来特地寻找树精灵,跟它说无聊的话了。日子变得安静,平和,与遇见女孩之前好像没什么两样。
但又有所不同。
树精灵想,它似乎已经学会了成长,经历了改变。它的时间被那个孩子划上线,留下了刻度,分得七零八落。
与她有关的部分,触碰到后,会疼痛,也会温暖。
它想,人类的时间的确有限,一切都那么短暂。生命的意义好像不在于她们一直在努力追赶的东西,而在于她们留下的。对于仍然拥有生命的树精灵来说,唯独与她有关的记忆滚滚发烫。
又是一年春来之时。
树精灵再次听到了风带来的话语。
她的女儿说,妈妈的坟墓旁边,开出一朵花。花儿坚韧挺拔,在春风中摇晃。
树精灵知道,那不是她。
可是,花朵会盛开也会枯败。正如她曾跑跳着上山,也会拄着拐杖慢慢下山。
那不是她吗?树精灵想。
它要托风,为花朵带去自己的声音。
树精灵闭上眼,轻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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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几句灵感来自于《我与地坛》。
第123章
午休时间, 教师辦公室十分安静。优撑着脑袋发呆,身旁时不时传来书頁翻动声。
她来辦公室的次数不少。要么是找江川老师,要么是找入畑教练, 对这里已经无比熟悉。就像此时, 她正坐在江川老师办公桌的里侧等待对方閱讀完毕, 点评她这次写出的故事。
故事是重新誊写好的最终版本, 润色与修改都进行过不止一次。优将文字调整到了自己觉得完全没有问题的程度才拿给老师看。不过江川老师手中的这份其实是复印件,原稿已经被寄给了远在东京的国见凛。
除了这一叠稿纸之外,优还带来了自己断断續續記了大半年,终于把每一頁都填满的随笔笔記。
笔记本比最开始买回去时厚了很多。她往里面夹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签、便利贴、信纸与小卡片, 甚至还有零零碎碎的干树叶。要不是做了固定与保护工作,稍微一翻就会掉落很多零件。
有点无聊, 好像比平时要久啊……
优依旧凝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 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在她身旁,江川老师眉眼温柔,目光沉静,翻閱稿纸时神色认真而专注。这个状態已经维持好一段时间了。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 这次江川老师并没有和两人约定的那样一边看一边用不同颜色的笔进行标注, 反而从头到尾都没有拿起笔, 只是一点点把故事讀到结尾——又在翻到结尾后翻回开头, 反反复复。
良久,优听见身旁人呼出一口气,于是闻声转过头。江川老师终于放下稿纸,摘下眼镜,目光带着欣慰与赞許。
“……从讀者的视角来看,”她停顿片刻, 话语清晰明了,“很好。”
“我应该给不出更多的评价了。”
话毕,江川老师居然真的没有继续说,而是开始擦拭眼镜。不一会儿,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拿出手机敲敲打打,还时不时翻閱一下优的随笔笔记。
优不知道老师在做什么,搓搓手安静等待。
直到老师忽然抬头问:“秋山,你将来还想要继续写作吗?”
问得好突然,也好直白。
优歪歪头:“……还好。”
“没有很想,也没有不想。”她补充说。
“那、如果有机会呢?”江川老师显得有些急切。
“写作的机会吗?”优觉得奇怪,向后靠了靠,“只要提起笔开始写,就已经是机会了吧。”
江川老师却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优困惑。
“你看过《船之国》系列吧?”江川老师问。
对话出现了突兀的转折。
《船之国》是一套儿童系列丛书。
在遥远的未来,一艘犹如诺亚方舟般的救世之船上,不同种族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国度——船之国。
随着被冷冻保存的两个地球孩子的苏醒,一个自最下層开始探索救世之船,发现船上的无数奥秘,一層一层向上冒险的故事被开启。这也正是故事的开头。
每一本书都是船的一个层级,每个层级都是不同的世界,拥有不同的规则,存在不同的种族。这一系列的故事无一不充满了儿童式的幻想色彩与天马行空,阅读起来就好像是真的在魔幻世界旅行一样,让人惊叹于作者的想象力。
而且,船之国的读者也不限于儿童。这是一个不论年龄段,只要去认真阅读,都能寻找到樂趣的故事。孩子能看到表面的奇怪构思与冒险故事,成人能看懂背后的隐喻与真正的内核。
“看过,”优回答,“我很喜欢。”
这个答案在江川老师意料之中,她紧接着说:“《船之国》的作者大西和美子老师,是我大学导师的好友。”
“如果你愿意……”
“我可以试着托我的导师,让大西老师阅读一下你的故事。”
优睁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
“……抱歉。”优在对江川老师鞠躬后,抱着笔记本与稿纸离开了办公室。
或許是看出了优的迟疑,江川老师最终没有多言,只是告诉她,这是一个机会。决定权在优这里。不管是想被看到,想和大西老师沟通一次,还是想依然按照目前的节奏走下去,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