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优不这么认为。
如果奇迹真的存在,爸爸应该能活下来。
“等旅行过后,就重新开始吧,优。”她看见父亲在对她笑。
“我也想跟彩子炫耀,我们家优有成长为优秀的孩子啊。”
“如果有我的一份功劳就好啦……现在补救,一定还来得及……”
他没能做到。他骗了她。
晚霞很漂亮。
优呆滞地看着天空。
天空变为救护車的車顶,变为病房的天花板,变为安子阿姨担心的脸。
她感受到风。
听见夏日的悠长蝉鸣。
“优——!!”
男人最后的声音近乎嘶吼,又在剧烈冲撞中被无情湮灭。夺目而刺眼的灯光散去,世界一片寂静。或许不是,但对于优来说也都一样。
已经很久了吧。
一年两年,五年六年。
她仍然深陷其中,无法走出。
或许那个时候,没有活下来才是最好的结果。那样就不会再感受痛苦,不会再浪费别人的感情,不会再思念。假如就这么前往彼方,她还可以见到爸爸和妈妈,不用独行于世间。
在生活的灰黑色间隙,她总会不自觉冒出消极想法,总会用更简单的方式寻求解脱。
車灯明亮,再次占据她的全部思维。一如那场本不该降临的灾祸,如秋山优永远无法逃脱掉的噩梦,和难以走出的过去。
一定,躲不开。
死亡是一场必将降临的盛大重逢——
“小优、退开——!!”
可她的既定轨迹,却在另一个人的影响下发生偏移。
优被拉住手臂,与車身擦过。
是谁……?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
优知道自己在倒下,也感受到了熟悉的疼痛,却无法做出反应。影子如山峦般铺天盖地,压至二人身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
在灯光逐渐散去,视觉听觉与嗅觉回归,大脑恢复思考后,优感受到呼吸的温度。
记忆中血的味道弥漫。
她看见及川彻的脸庞。
*
秋山优猛然回过神。
“及川、前辈……”她声音颤抖,说话都无比艰难。
眼前的少年呼吸紊乱,明显在忍耐着疼痛。他脸上有被擦破的伤口,手肘处的衣服已经染血。
她终于能够思考,回想。
刚刚,一辆机车在拐弯后对着她冲了过来。优在看见车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动弹,是及川前辈把她拉到了一边。
他受伤了。
是哪里?会很疼吗,会留下后遗症吗?
是因为她没能躲开才导致的——为什么又是这种事情?
极度的痛苦与破碎的回忆在她大脑中横冲直撞。
清醒过来,冷静下来……
她强迫自己去调整呼吸。
要先,处理现在的事情。
“伤……”她语无伦次,尽力组织语言,“伤到了哪里?”
“醒过来了?我没……”他注意到优说出的话,像是想安慰性地笑笑,努力扯了扯嘴角,可还没坚持半秒就被疼痛给刺激到蹙眉,“嘶——”
“及川前辈!”她焦急地喊出声。
及川彻撑起身子,艰难回头,声音带着点哑:“小岩,不能直接抬车,要先把那家伙搬走才行。”
“我知道!”撑着机车车体的岩泉气急,“都这样了还啰嗦!混蛋及川!”
岩泉一正竭力让自己再镇定一点。
可他的手也不稳,明显非常慌乱。他只是想早一点把压着及川腿部的地方稍微抬起,减轻压迫而已,但机车跟人加起来太过沉重,一个人还是很难做到。
“嘛嘛……你别生气,”及川试图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又稍稍撑起上半身,与优拉开足够的距离,“小优也别怕……已经没事了。”
哪里没事了啊……
她咬紧嘴唇。
还好,在打完急救电话的里奈的求援下,周围有人前来搭手。几人合力,总算将一人一车从及川和优身上搬走,把已经昏迷的驾驶员放置在空地。
身上的压迫不再,及川彻缓缓挪动,咬着牙,想要尽量不去动伤处地从优身上离开,被岩泉帮忙才成功坐到旁边。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到过女孩身上。
优坐起身,见及川好像还想动作,立刻阻止道:“别再动了!”
声音紧绷,冷硬,与平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起身之后她看到了现场的全貌。
血,她的身上,及川前辈身上,都有。量不多,看着却格外瘆人。
在受伤之后随意乱动,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不能乱动。
她呼吸急促,紧盯着及川彻。
“小优,放松……”及川被她吓到,缓声安抚,“受伤的是右腿脚踝……这边没事,真的。”
见她仍然没有放松,及川握住女孩的手,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重复:“相信我,小优。”
“不会有事的。”
可是……
她在今天,才见证了及川前辈一次难得的胜利。他还要向前走,他还有很远的路。这条路容不下意外,容不下身体的残缺与损伤。
“为什么……”优声音低哑。
“三分钟之内救护车就能来!”里奈走来,打断了优的话语,她已经将两人丢下和散落的东西都捡好,“一会儿你们直接去医院检查和处理伤口。优,安子阿姨那边我打了电话,及川前辈,你也最好通知一下家里人来帮忙处理。”
“了解……”及川松开她的手,摸摸口袋,掏出手机,准备给家里人打电话。
“优,”里奈转过头,担心地看着跪坐在地的女孩,“你还好吗……?”
手上的余温飞快消散。
优没有再说话。
她沉默地守在这里,帮助岩泉前辈搀扶及川前辈,乘坐救护车前往医院。
第135章
为了保证醫护人员的位置, 除了肇事者之外,跟随救护車去醫院的只有及川和优两个人。醫院距离这里并不算远,岩泉与小林会自行前往, 很快就到达。
車门关闭, 車辆启动。
及川坐在最旁侧, 位置狭窄, 勉强能夠伸展开腿,为了避免伤处遭受压迫,他的姿势很别扭。优和他并排挤在角落,两人手臂緊贴, 体温交换。
周围的醫护人员正在对肇事者进行检查与應急处理。先前医生粗略查看过他们的情况,见伤情不重, 安抚了几句便暂时没有关注。
及川倒是因此放松了大半。
至少帮他看过腿之后, 医生并没有露出太糟糕的表情,说明问题不大——他总算想起考虑腿伤对打排球的影响。但事情既然发生就没办法再改变,只能希望之后的检查也有好結果。
周围声音杂乱。
肇事者身上汩汩血液流出,医护人员正有条不紊地交接任务,进行抢救, 警报声一阵一阵地敲击着神经, 让人难以平静。但或许是上午在球场的状态延续了下来, 及川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这种场合之下,他依然冷静得过分。
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捕捉到小优的情绪。
她在害怕。
刚刚他有短暂握住过女孩的手。冰冷,颤抖,温度极低。而现在,她的臉庞失去血色, 呼吸仍然没有恢复稳定,只是怔怔看着及川徹的双腿,片刻都不挪开视线。
及川知道原因。
他也是刚刚才理解,优为什么会没能躲开,为什么会表现出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状态——导致优左腿受伤,失去父亲的,也是一场车祸。
这是很久之前意外窥见的,关于优的过去。
记得还是小岩在广播室里意外翻到了小优写的稿件,他们才得以了解。除了他与岩泉之外,排球部其他人对此并不知情,但及川猜测,那位小林同学應該也清楚。
女孩早已经历过了更深刻的痛苦。事故带走了本該属于她的健康身体,也带走了她的亲人。面对类似的情境,优做不到放松,做不到理性,能夠安静坐在这里,可能已经是她的极限。
他注视着身旁人苍白的臉。
她坐得端正,却犹如即将倾塌的危楼般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失去支撑。救护车,伤痛,血液。优的胸口不断起伏,她在竭力抵抗想逃避的本能。
及川徹不想让优这样。
他垂下眼帘,忍耐身上不止一处的疼痛,调整表情。
“小优,”及川偏过头,戳戳她手臂,对她小声说,“难受。”
她几乎立刻抬起臉来。
“哪里难受,疼吗,受伤的地方吗?!”女孩緊张过度,却还是迅速作出反應,想站起身求助,“医——唔……!”
及川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巴,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直到她不再试图起身才松开:“不是啦。”
优蹙着眉,不理解他为什么阻拦:“及川前辈!”
少年没應答,而是又靠近了些,伏在她耳侧,悄声说:“不疼,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