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话音兀然止住。
及川彻看见一颗泪珠瞬间滑落,被风吞没。可是这里并没有风——
优彻底放弃了忍耐与支撑。
眼前的女孩向前一步,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双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声音近乎嘶吼:
“可是……我的未来,已经在这里了啊——!”
她终于是完全地、崩溃地,哭喊出声。
泣血不止。
“你不是看到了吗?”
“没办法快跑,没办法跳跃,喜欢的运动一项一项被抛弃,许多以前能够做到的事情现在都做不到……”
“你想要变成这种样子吗,想要被迫去放弃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吗——?”
泪水不断地,大颗大颗从女孩眼角滚落。她哭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剧烈呼吸,一遍遍质问。
及川不由得怔愣。
无措。
“……我也喜欢过排球,我也有过要不要一直打下去,想站在赛场之上的想法。”
“可是……我现在无能为力,未来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要是及川前辈受伤了、要是变得像我一样——”
优无力地松开拽着他领子的手,终于泣不成声。
这是她的伤疤,就在及川彻眼前被撕开,血淋淋地露出来。
来自胸口的幻痛让他几近窒息。
是的,之前优就说过,那是她重新喜欢上排球——所以在遥远的过去,小优也曾喜欢过排球。
只能够坐在板凳席,只能够以旁观者视角看着众人的小经理,也有站上过球场,也想过要一直走下去。
她的未来就在这里。
巨大的歉疚与后悔让及川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尖锐的部分。
小优现在状态本就不好,他不该那样说。
“……小优。”及川慢慢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发紧。
“小优,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没有想逼迫你。”
“不要继续说了,你会难受。”
他近乎祈求。
“对不起……”
*
女孩难堪地抹着流不完的泪。
已经很难受了,又不差那一些。
优自暴自弃地想。
她一直、一直很在意那次车祸,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腿伤。
怎么可能不在意,怎么可能释然。优并没有那么坚强。正因为自己感受过几乎没有尽头的痛苦与无力,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遭遇同样的事情。她害怕过去再一次重演,害怕自己成为导致某人失去前途的罪魁祸首。
及川前辈是很好的人。
他要走到更远的地方。
优生涩地扯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我的腿早已经受过伤,”她扫了一眼左膝,漠然开口,“再多一点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之后要换,换人工关节还是假肢,都差不太多。”
“所以……前辈。”
她尽量稳住声音,喉咙颤抖,再次尝试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轻声说。
“下次,以自己为先吧。”
两人之间的联系犹如一根看不见的线,不断绷紧,拉直,几乎要断裂。
优有种直觉。
或许这次对话之后,她和及川前辈就再无法回到之前的关系,也再没有可以一起好好相处的未来了。
即便她说的话也有情绪作祟,一时冲动的成分,即使及川前辈可以原谅,可以理解。但优的决定并不会改变,她做不到去接受这种不顾后果的拯救。
作为几乎是舍命帮助她的人,对方一定会感到难过。
对不起。
她最后再看了眼及川前辈,闭了闭眼,转身想要离开这里——可在向前一步之前,她被人用力拉住手腕,扣留在原地。
对方的手握得牢固,手心滚烫,让那一小片皮肤都像在被烈火灼烧。
“小优。”
身后人开口。
“即使再来一次,再来很多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及川前辈话语清晰明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商议的余地。即使已经见过了她刚才的模样,对方仍然不后退,不远离。
残存的不甘与愤懑无法重燃,她近乎绝望,在及川前辈的坚持之下,优只觉得自己可笑而卑劣。那些伤疤对于及川前辈而言好似并不重要,他用近乎残忍的态度去释放不知边界的善意。
强行将秋山优包裹在内。
“为什么、就一定要——”她身形颤动。
沉默良久。
当窗外的夜风发出阵阵低吟,当走廊的声响挤进门缝,当泪痕冰凉,身体降温。
他稍微,松了一点力气。
优听见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笨蛋。”
“自己喜欢的人在眼前遭遇危险,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啊。”
那人纵容而无奈地,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臂,像是彻底泄了气一般。
“完全做不到……”
优睁大眼睛,呆滞在原地。
第136章
啊, 说出来了。
在一个并不浪漫的场合,说出来了。比想象中更简单,也更随便。
及川垂下肩膀, 眼眶泛酸。
少女纤細的手腕被他牢牢握住, 即便松了些力气, 也能感受到其中跳动的脉搏。脉搏连接血液, 血液奔向心脏。
这一刻,二人心跳同频。
不敢松手。
不想她走掉。
“喜欢……?”
前方的优仍帶着呜咽,低声重複这个词汇,又再次询问:“谁……?”
“你。”及川明确回答。
“骗人。”她一口咬定。
“没有骗人。”
女孩只当他在胡乱编造, 隐隐透出焦躁,哑声反驳:“别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 ”及川呼出一口气, 沉稳而溫和地,“小优,先看着我,好吗?”
她迅速拒绝:“不要。”
两人陷入僵持。
优坚持不转身,还几次试图挣脱及川的手腕。可在及川假裝伤腿落地, 疼得发出气音后, 她又不得不收了力气, 被迫留在这里。
她并没有因为告白, 并没有因为被喜欢就理解及川的行为。反而是极力抗拒,想要远离和挣脱。
“及川前辈,你在骗我,”她执意这么認为,“我不接受这种理由。”
“但这是事实。”及川垂眸。
“才不是——”她固执极了,抖着嗓子否定。
“小优, ”及川放弃争辩,闭上眼,“我喜欢你。”
身前人背影凝固。
“我喜欢你。”
及川再重複。
“喜欢秋山优。”
“喜欢。”
“喜欢小优。”
哽咽掺杂其中,让他说得更慢。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告白。
“真的,很喜欢……”
他的声音就在身后。
喜欢也在。
哪怕不想继續听下去,及川前辈也依旧继續说着,说了好多句,让她不得不牢牢记住。被他握住的手腕好烫,好难受,甚至有些发麻。
“……我不希望你再受伤害,不愿意失去你。我知道你受过伤,但这不是可以放弃你的理由。”
“你覺得我的前途很重要……可是在那一瞬间,小优。”
“我想不了太多……”
他帶着微弱的哭腔,话语却犹如钟磬,敲打在优的脑海,不斷回响。
“……只能看到你而已。”
胸口上下起伏。
无法理解。
无法認同。
优终于转过身。
察覺到她动作,少年迅速抬起头,眼尾是鲜艳的红。他双眸一瞬间亮起星点微光,像是得到了几分希望一般,等待优的回答。
优低垂眼眸,居高临下,仍然沉默着。
见她不说话,及川犹豫片刻,尝试软下声音:“……其实,我也有在努力保护自己。”
他解释得笨拙。
“你看,我也没有直接去挡住撞击,只是想拉开你而已啊……可是后来车倒下了。”
“不是优让我受伤的,也不是我想要受伤。是我没察觉到,是我做得不够好,对不起。”
“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他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强裝镇定地捏着手边的床单。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优咬紧嘴唇,細微疼痛被她忽略,铁的味道侵占味蕾。
“我本来想,过两天,就和你告白的……”少年勉强笑了笑,抬手擦擦眼尾,“现在看来,好像搞砸了。”
“也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再听我说一次。”
及川轻声恳求。
“……至少,不要讨厌我。”
“求你……”
尾音逸散,他松开一直抓牢优手腕的右手。最后一点联系被截斷。
肌肤终于接触到微凉的空气,缓缓回归正常溫度,但强烈的触感于意识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