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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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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一个念头突然涌现:她想融进宋雨的生活,在每个雨夜相守,共享沐浴露的香气,相拥而眠……
      可她和宋雨才第一次见面!
      她就在想一个陌生人一起生活,还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齐悦觉着自己脑子大概是坏掉了。
      想到这,齐悦一下子仰起头,吹散的热风扑在了宋雨的下巴上。
      “宋雨,我心跳好快。”吹风机的声响大过了齐悦的话声,她立即拔掉了插头,反问齐悦:“你刚刚说什么?”
      齐悦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镜面下她们的身影,狡黠一笑:“我说宋师傅吹头发的技术真好。”
      宋雨一愣,压下欣喜,略有些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谢谢你啊,第一次听到纹身师被夸吹头发技术好的。”
      齐悦低头偷笑,心跳确实快得不寻常,也许不是脑子,而是心脏坏了。
      宋雨放完吹风机回来,坐在齐悦的另一侧,“现在,说说你的灵感,为什么要让荆棘缠着转经文?”
      齐悦把草稿推过去,指着画上的转经筒说道:“你知道吗?转经筒它代表着虔诚和信仰,承载了无数人的祈愿。但走向信仰的路,怎么会是一帆风顺呢?”
      宋雨若有所思。
      她接着说:“荆棘代表着苦难和磨砺,而宗教的修行是一条充满苦难与考验的道路。信徒们转动经筒,本就是在荆棘丛林中艰难前行。”
      头顶的暖光灯投下橙色的光晕,如小小的日光,照在齐悦脸上。
      齐悦微微眯起眼,陷入了回忆。
      日光被碾碎了,肆意地倾洒在这条漫长的朝圣之路上。七岁的齐悦被母亲紧紧牵着手,裹挟在浩荡的队伍之中。
      在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懵懂,脚步踉跄地跟着大家一起行走。
      身旁的信徒们,步履坚定,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抑扬顿挫的经文对于幼年齐悦来说,就像来自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咒语,一个字也听不懂。
      母亲的眼神中同样也满是虔诚,将心愿认真地祈祷诉说着。队伍停下时,众人整齐地跪地叩拜,额头重重地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母亲拉齐悦照样跪下,可膝盖刚碰到地面,粗糙的触感就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她偷偷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些神情严肃的面孔,满心疑惑:难道这世人皆有心愿,那天上的菩萨怎么能幸运地眷顾到每个人?
      呛人的青烟弥漫,可那些佝偻的脊背仍在起伏,如同一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偶。
      “阿妈,我们为什么……”
      齐悦的话被塞入口的奶渣堵住,她尝到了混着羊毛的膻味。
      “嗡嘛呢叭咪哞……”的颂经声在齐悦耳边回荡,无人问那个问题——为何要朝圣?
      他们的信仰早已根深蒂固。
      朝圣者的队伍包容一切,有汉族人,有藏族人,有各个民族的人,只要有信仰,都可以加入他们。
      他们是一起在苦难路上修行的人。
      那些朝圣者和母亲的诵经声逐渐在齐悦耳侧远去。“嗡嘛呢叭咪吽”的经文在齐悦眼底重新聚焦。
      早在年幼时自己就早已接触过六字真言了,那些大人们走的,本就是荆棘丛生的道路。
      她拿起铅笔随意勾画荆棘的线条:“光滑经筒,规整经文,配上粗糙带刺的荆棘,刚柔并济,视觉冲击力强。就像我编舞的动作那样,有刚有柔才算完美。”
      宋雨听得入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有道理,我觉得可以试试。”
      她又拿过一只铅笔,开始为转经筒设计荆棘。齐悦撑着头欣赏地看见宋雨迅速进入了状态,垂眼无声地笑了笑,她正在她所擅长的领域发光。
      没有打扰宋雨,齐悦也拿过一张a4纸在上面随意地描画着什么。
      而宋雨经齐悦一点拨,灵感泉涌,笔下生花。之前的瓶颈,其实是她不理解转经筒对信徒们的意义,但此刻图像已经清晰。
      笔声停歇,宋雨侧头,见齐悦正用彩铅画着五彩云朵。
      夜深了,台风依旧。外面的世界漆黑远去,而齐悦的云朵五彩耀眼。宋雨轻咳了一声,把新手稿推过去给她看。
      古朴的转经筒作为主体放在中间,荆棘缠绕着六字真言在暖光下泛着朱砂色,让齐悦想起了布达拉宫中央的那片墙面。
      “真好看!”齐悦对宋雨画的手稿表示了肯定。“你说这经筒转起时,荆棘会开出格桑花吗?”
      宋雨生活在靠海的福州从没见过格桑花,她疑惑地问:“格桑花是什么花?”
      齐悦一边回忆着自己以前见过的格桑花,一边给宋雨科普:“格桑花就是格桑梅朵,藏语中表示‘幸福之花’。是藏族人民期盼幸福与吉祥的象征。”
      “原来如此。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藏族文化的东西?”宋雨早就好奇了,从一开始的转经筒到现在的格桑花,齐悦似乎对藏族文化很有研究。
      齐悦给宋雨解释道:“受我母亲影响,加之幼年至小学前都在西藏生活,我自幼便对藏族文化耳濡目染、有所了解。”
      宋雨了然,思考片刻,对齐悦说:“我觉得会开花的,拥有这个纹身的人也会收获幸福。”
      “我也这么觉得。”齐悦笑了笑,“我还知道一个关于格桑花的传说,你想听吗?”
      “愿闻其详。”
      齐悦调整了更舒服的坐姿,缓缓开口:“传说所有的花原本都是同母姐妹。早年间,格桑和雪莲共饮着同一条地脉的乳汁。这对双生姊妹花,面容相同,可性子却是一个像夏天的风,一个像冬天的雪。”
      齐悦说到这,又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朵小花:“姐姐雪莲向往高处,某天她指着喜马拉雅的雪峰说:‘阿妹,我要去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修行了。’她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了。”
      店里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明灭不定,齐悦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她紧张地看向宋雨,宋雨则一脸平静地告诉她:“别担心,台风天电压不稳很正常,你接着说。”
      齐悦往宋雨身边悄悄挪进,光滑的小腿抵上了宋雨裤边。她低头看了眼,默许了这个行为。
      “妹妹格桑就守在草原等啊等,始终等不到姐姐雪莲的回家。她十分地想念姐姐,于是这一次她也踏上了前往喜马拉雅山的路途。格桑要带姐姐回家。”
      齐悦再次拿起笔,在纸上随意地勾勒山川河流,让宋雨更好地想象:“她穿过森林,翻过冰川,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抵达喜马拉雅山。”
      窗外的“鹮羽”正在撕扯着街道尽头的广告布,哗啦声正如故事里格桑跋涉时被扯碎的裙摆。
      宋雨垂眼看了一眼纸上潦草的线笔,齐悦虽然画得粗糙,可她依然能透过那些简笔画,感受到来自遥远的喜马拉雅山上的寒风。
      冷风呼啸淹没了格桑长途跋涉的呼吸声,她手指还在颤抖地指着姐姐的方向,姐姐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当格桑找到姐姐时,雪莲已经成为了月光下的冰雕,遗世独立。”
      齐悦放下了铅笔,温柔地问:“你猜最后的结局是如何?”
      “她成功带姐姐回家了?”
      齐悦触摸着那六字真言,“格桑最后选择留下来陪着姐姐。相传,当她的根系扎进岩石缝时,她听见了雪莲冻在冰层下的心跳。”
      齐悦忽然抓过宋雨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就像此刻,你也能感受到我的心跳一样。”
      宋雨清晰地感知到,在齐悦胸腔之下,那颗心脏正蓬勃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声声叩击在她的指尖。
      她恍惚间,看见了格桑在雪山之巅下决意要留下来的那一刻。
      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好似无数冰冷的利刃,割裂着这天地间的一切。格桑的八片花瓣,随着寒风一往直前地飘向远方。
      就让这象征幸福的八片花瓣去找幸福的人吧。她只要守着姐姐就好,守着姐姐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冰封下的雪莲花也在这一瞬间,给予了格桑惊天动地的心跳回应。
      作为双生花,她们自诞生便根系相连,命运交织,生死与共。世间再无任何力量,能将她们分离!
      宋雨缓缓抽回手:“我听到了……来自雪山的呼唤。”
      齐悦忽然哼起了古老的小调,尾音婉转,透着一丝悲伤:“石缝里扎下千年根,雪崖上开着并蒂魂.......”
      “她们最后又在一起了,也算圆满。”
      宋雨重新拉开了两人相抵的双腿。
      “是啊,后来有朝圣者说,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山上,能同时看到格桑的嫣红和雪莲的皎白。”
      灯光再次闪烁的第十秒,宋雨突然认真地问:“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像格桑那样,至死不渝地只为寻找心中所爱吗?”
      齐悦望向宋雨的眼神里柔情流转,她语气肯定:“我相信一定会有的!”
      乐天派齐悦的笃信在宋雨心湖荡开涟漪,她和自己是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