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宋雨攥住头顶那根由衣服拧成的长绳,领队匍匐在几米外,一点点缓慢拖拽。旁人守在两侧,时刻盯着绳结是否结实,伸手轻轻拨开她身边的泥浆。
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央金忽然惊呼:“出来了!她出来了!”
领队依旧沉稳,又多拖了一段安全距离,确认彻底脱离泥潭,才终于松手。
央金立刻扶住宋雨靠在自己身上,目光一垂——她小腿上正盘着两条细长的蚂蟥,皮肉已经被吸得血肉模糊。
“你们先扶着她,我去拿药箱!”
央金转身就往车上冲。
宋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只轻轻扯出一抹苦笑。
见多识广的领队立刻开口,语气笃定::“还好不是毒蚂蟥,不然再加上失血,你这次真的危险了。”
旁人轻声叹:“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央金抱着医药箱狂奔回来,“忍一下,我先把蚂蟥弄掉。”
宋雨点点头,拳头下意识攥紧。
酒精浇下的瞬间,尖锐的刺痛漫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刚才还在闹别扭的情侣,此刻早已冰释前嫌。男生伸手,挡住女生的眼睛,不让她看这刺目的一幕。
一条蚂蟥落下。
再浇酒精,第二条也缓缓脱落。
央金用生理盐水一遍遍冲洗伤口,消毒、包扎,按住止血,整整十分钟。
一切尘埃落定,央金扶着宋雨慢慢站起。
众人已经拆开那根救命的衣绳,在一旁拍打着泥灰。
宋雨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到所有人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愿意救我。真的谢谢。”
大家都笑了,笑得坦荡:“相遇就是缘分,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一直沉稳出力的领队也笑了,黝黑的脸上满是淳朴,他抬手在众人之间轻轻画了一个圆,声音掷地有声:
“汉族、藏族,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笑声在荒原上散开。
夕阳正沉向天际,余晖把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像一部群像电影,走到了最温柔圆满的结局。
宋雨眼眶再次发热,她安静地望着每一张脸,想把他们都记住。
央金和那名领队用藏语沟通,得知目的地是一样后,当即决定结伴同行。她稳稳扶住宋雨回到车上,扬声招呼所有队员启程。
领队默默开在后面,为宋雨他们护航。
仪表盘的指针在海拔数字上轻轻跳动,窗外的山像一帧帧被快进的默片,褐红的山体在暮光里翻涌,地平线被拉得无限远。
一群飞鸟突然从视野里掠过,黑色的剪影在渐变的蓝天上划出凌乱的轨迹,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转瞬就消失在山的褶皱里。
车在往前开,世界在往后退。
宋雨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长发蔽眼,但她还是能从缝隙中看见后视镜里的公路越来越小,犹如一段故事正在被遗忘。
会遗忘吗?
也许是一辈子都深刻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公路文的味道
第138章 137 星空
等到众人赶到营地时,天边早已繁星闪烁。虽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不少,但此刻也正是看星星的好时候。
央金帮忙把大家的行李搬下来,运去各自的房间。宋雨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她走到一处信号还算不错的地方,犹豫着给谢遥拨去了电话。
电话铃声在寂静中回荡,不一会儿谢遥接通了电话,“喂,小雨,你在西藏一切都顺利吗?”
宋雨想起脚上的伤口,磕磕绊绊地说:“我还好……只是今天……”
谢遥担忧得声音都高了不少:“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我今天陷入泥潭……不过被大家救出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谢遥听着宋雨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心疼和愧疚同时翻涌,“真的没事了吗?”
“嗯……”宋雨声音渐渐弱下去,发自内心地说:“小姨,我突然想好好活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谢遥一愣,“这是好事啊……悦悦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她又跟着补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前提是你要好好活着。”
“嗯,那小姨我……去吃饭了。”
“行,在外面多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行动,没钱了或是别的需要,只要是小姨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谢谢小姨。”宋雨等谢遥挂断电话,转身回到房间休息。
大家休整了一会儿后,被央金叫出去吃饭。他们和先前路上遇到的那群人一起聚餐,众人围在牦牛火锅边上,共同举杯。
那名领队高兴地说:“我们以可乐代酒,共同庆祝我们劫后余生!”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可乐的气泡里倒映着每个人的笑容。
他们重新坐下,一边吃菜,一边听领队讲路上遇到过的奇闻轶事。
而这样的环节,还少不了分享各自的人生经历。
有人说他来自广西,五岁时差点遭人贩子骗去,如今二十五岁成为了一名专门打击人贩子的警察。
有人来自东北,每年都要陪着爸妈去三亚度假,今年第一次独自一人来到西藏。
还有人为了信仰要去冈仁波齐转山。
这时,有人将目光投向宋雨,好奇地问:“这位小姑娘一直没说话,请问你是来自哪里?”
宋雨淡淡开口:“我来自福州。”
“就是那个有福之州?”
“对。”
那人被火锅的热气熏红了脸,热情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福之州会保佑你的。”
此话一出,大家欢快地笑起来。
宋雨缓慢起身,举起手中的可乐,“我再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的全力相助,才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救命之恩,我会一辈子记在心中。”
她喝下杯中剩余的可乐,刚坐下就打了一个嗝,惹得众人又笑得热闹。
“可乐被她喝出了白酒的气势。”
“小姑娘太实诚了。”
“有些我们东北女人的干劲啊哈哈哈。”
宋雨感受着饭桌上其乐融融的氛围,仿佛心底有个沉重的包袱正在慢慢卸下。
吃完饭后,营地外升起了篝火。除了他们,还有许多慕名来到此地观赏星河的朋友,早已围在边上看星星。
宋雨找了一处人不多的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借着眼前的篝火,一笔一画地写:
【2019年6月18日,在去营地的路上,我陷入了泥潭。当时我以为自己会狼狈地陷进去,直到没有呼吸。可是大家救了我,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我的生命对他们而言,是如此的重要。】
【从纳木错离开后,齐悦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此刻她也没能在我身边,陪我看一场星星。】
【她好像真的去往了天堂。】
宋雨望进被风抬高的火焰,舒了一口气,继续写:【我慢慢接受了她的离去,但如果我还能再见她一面,我想和她好好道别。】
宋雨写到这儿,刚放下笔,央金便径直坐到她身边,瞟了眼还没阖上的本子,“在写日记?”
宋雨关上本子,点点头:“算是吧。”
央金:“想不到你还有这个习惯。”
宋雨:“只是这次来西藏想写点什么。平常工作忙,并且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写不出来什么好东西。”
央金:“只要能表达清楚内心的感受,那就是好东西。”
宋雨微微一笑,双手放松地撑在背后,望着央金的长辫子,真诚地说:“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身上这种生命力,真心话张口就来,没掺杂其他的利益。”
央金也学宋雨的模样,往后撑着,嘴边两侧的小酒窝跑了出来,“也许我正还年轻呢。”
宋雨偏头看她,央金眼睛很大,瞳仁很深,加上脸上的雀斑,显然一副调皮可爱的小孩模样。
宋雨一直被她专业的领导能力所折服,却忘了——眼前这位姑娘也许年纪尚小。
“你……今年多大?”
“还有两个月满二十。”
宋雨震惊,“你居然比我还小几个月!”
央金笑了笑,指着自己:“我看起来很大吗?”
宋雨摇头:“不,只是因为你跟很多向导一样,那么成熟稳重,让人轻易忽略了你的年龄。”
“我当你在夸我的专业素养过硬咯。”央金笑了一声,望向天边的繁星,淡淡地说:“可我也不是一天变成这个样子的,有人用他的生命换来了我的成长。”
宋雨闻言,瞬间收敛了情绪,小心翼翼地问:“我能问……他是谁吗?”
央金又看向她,大方地说:“他是我亲哥,比我大九岁。”
“他……”
央金坦然地顺着宋雨的话说:“他死于盗猎者的枪口。发现他时,已经没了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