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卓玛偷看宋雨一眼,轻声说:“我赞同第一种,转山每年我们都来了的,这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们都应该陪着她度过难关。”
齐芸也说:“我也同意。宋雨也是我的女儿,我要陪着她。”
桑吉颔首,最后询问次仁的意见:“阿妈,您怎么看?”
次仁停止念诵文,空洞的眼神停在她们身上,沉稳地说:“神山一直在那,我们不用着急赶路。先照顾宋雨吧。”
众人的声音再小,但床上的宋雨依然听得真切,眼角的泪水打湿了鬓发——齐悦说得对,真的有很多人在爱她。
后半夜,每个人轮流过来守在宋雨身边。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宋雨听见卓玛的声音:“你可不能这么轻易地离开,我姐的事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卓玛换下额头的毛巾,打湿后再次贴上,又替宋雨掩好被子,小声呢喃:“你必须得好好活着……”
清晨的阳光射进屋子,远处的冈仁波齐正在日出中静静伫立,像一尊永恒的守护神。
宋雨醒来时,房间里依然围着担心她的家人们。齐芸凑近问她:“小宋,感觉怎么样?”
宋雨虚弱地说:“全身乏力,但头好像不怎么疼了。”
齐芸:“待会好一点了,我们再量量体温?”
“好。”
过了一会儿,桑吉扶着宋雨起来,齐芸将体温计小心放到宋雨腋下。十五分钟后,齐芸将体温计拿出来,举在头顶仔细辨认。
“37.6度,还有点低烧。”
桑吉安慰她:“至少没那么严重了。”
卓玛端来一碗清淡的粥放到床头,“吃点东西吧。”
齐芸端粥喂宋雨,宋雨只吃下一点,就吃不下了。宋雨望着窗外的神山发了一会儿呆,又重新躺下休息。
到了傍晚,她再次醒来,房间里只有次仁坐在窗边,手中的转经筒正在嗡嗡地转动。
次仁迷茫地望向床上的宋雨:“孩子你醒了?”
宋雨:“阿吉,其他人呢?”
次仁:“他们去外面准备晚饭了,你现在还难受吗?”
宋雨缓慢坐起来:“除了还有一点乏力,其他没什么问题了。”
次仁走过来,坐到床边,试探着摸向宋雨的脸,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第一次摸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今你成功化险为夷,以后都好好活下去吧。”
宋雨笑着滑下一滴眼泪,正好能看见窗外的冈仁波齐在暮光中静默,它真的一直在那里,永远接纳人类的痛楚。
第140章 139 无晴
宋雨恢复的第三天,众人再次踏上转山之路。最后的32公里是身体的酷刑,更是灵魂与神山的对话。
为了宋雨的身体,齐芸这次不准宋雨再磕头,并且让她走在自己身边,时刻关注。
手表刚跳到七点,宋雨她们便抵达了天葬台。这是垭口前最后的补给站,提供热水和甜茶。
宋雨端着一杯甜茶,目光落在不远处翱翔的秃鹫上,想起很久以前齐悦和她提过的天葬,那个时候她们还一起畅想未来八十岁的老年生活。
现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他们短暂休整后,继续上路。
宋雨偶尔会走到最前面,和次仁走在一起。她担心路上的碎石,容易让老人崴脚。不过老人走得很稳,手中的转经筒顺时针转不停,仿佛脚下是坦途。
宋雨问:“阿吉,您看不见,却这么熟悉转山的路?”
次仁:“有些路不需要看见,也能记在心里。况且年轻时候朝圣过那么多次,现在早就记住了。”
宋雨颔首,仍是陪在次仁左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次仁的诵文,前面一段的藏语她听不懂,但她听清了后一段诵文中自己的名字。
“弟子次仁卓玛,以转山功德,回响给宋雨:愿佛力加持,身心健康,无病无灾,善缘汇聚,福慧增长,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宋雨愣在原地,内心泛起一片酸涩的涟漪。她望着次仁佝偻的背影,觉得风突然好大,大得让她兜不住眼泪。
她停下来缓了许久,又接着前行。
越往山上走,高反的反应越发强烈。许多精疲力尽不能再坚持下去的人,都坐在地上哭泣。
但冈仁波齐的主峰始终在阳光下沉默地注视这一切。它不会拯救谁,但它会一直在那里,看着人类哭,看着人类痛。
经过一个小时的陡坡爬行后,宋雨一行人抵达了往生石附近。此时海拔已达到5570米,在这儿,人类的意志被大自然的恐怖打败,几乎是一件摧枯拉朽的事情。
宋雨在漫天经幡里,一眼撞见了往生石。
它不是雕琢的神像,是一块被千万双手磨得温润的深褐巨石,静卧在神山北壁之下,像天地为生死留出的一道渡口。
石面贴满了褪色的照片、风干的哈达、细碎的毛发与信物,层层叠叠,是无数人把思念钉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在这里,生死不再是隔绝,而是一场温柔的引渡——离别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几乎是一瞬间,宋雨被这永恒与慈悲击中,呼吸发颤,眼泪汹涌地落下。
他们走近,次仁颤颤巍巍地从袍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隆达,分给桑吉和卓玛。
两人伸直双手,迎着风的方向,撒下那些彩色的隆达。
——爱和思念终会抵达彼岸。
宋雨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照片,靠近巨石。她伸手抚上石面,竟藏着一丝余温,那是无数朝圣者掌心叠过的温度,是眼泪渗进石纹的重量。
齐芸也拿出一张照片,站到了宋雨左边。
“悦悦,妈妈带你来到业之马了,妈妈希望……若有来生我们还做母女。”
她的泪水滴在照片上,宋雨看见那是幼时的齐悦。
她也跟着哭,哽咽道:“齐悦……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好好生活……”
齐芸搂住宋雨,哭得撕心裂肺。
桑吉和卓玛看着她们这一幕,也跟着落泪。但桑吉又马上提醒道:“这儿不宜久留,我们贴上照片就走吧。”
宋雨和齐芸默默抹去泪水,将两张齐悦的照片冰凉的岩石上。确认风不会掀翻它,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
齐芸拍拍宋雨的背,示意她离开。
而宋雨望着齐悦闪闪发光的笑脸,最后轻道一句:“齐悦,我会永远记得你。”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亮得暴烈。宋雨眯起眼,看见光线在雪山尖上撞碎成亿万钻石,纷纷扬扬地洒向苍穹。
她这次终于敢抬头看太阳了。
桑吉带着他们撤离,继续翻越卓玛拉垭口——那是冈仁波齐的最高点,是生与死的界限。
宋雨落在队伍最后,一步三回头,还想看看往生石的故事。
所有的声音,风的、经幡的、远处雪崩的,在一刻都被无限的空间吞没、稀释,最终归于一种巨大的静默。
宋雨转身,被这股永恒的缄默推着向前走,不得回头。
当他们真正抵达卓玛拉垭口,天地间忽然开始扬起了飞雪,好似一场新的故事开始拉开了帷幕。
漫天雪花,是格桑找到姐姐雪莲了?还是宋雨找到答案了?
神山不语,只是注视着人们走向各自的前程。
……
转完山回来,宋雨精疲力尽地昏睡了一天一夜。
她苏醒,看见卓玛一家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她明白,这段旅程该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她也该回福州了。
齐芸比她晚一天走,这意味着,宋雨将一个人返程。
卓玛一家人给她做了一顿丰富的饭菜为她送行。
桑吉给宋雨夹了块牛肉,“宋雨,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欢迎你随时回来。”
卓玛紧跟着举杯,认真地说:“宋雨,虽然你刚来的时候,我很讨厌你。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真的能明白我姐为什么会选择你了。你绝对是我姐少年时,和我提过的唯一理想型。”
她碰上宋雨的杯子,“你就是我认定的姐夫,我敬您!欢迎你再来玩!”说完,一口闷掉了杯中酒。
卓玛的话让宋雨怔在原地,泪水毫无防备地落下,立即道谢,并回敬她。
大家又对宋雨说了很多感动的话,宋雨纸巾都擦不完,觉得此行来西藏真是要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哭完了。
她将每个人的脸庞深深刻进脑海,并默默祝福他们平安幸福。
真正送行时,宋雨没让她们送到火车站,初见的地方亦是分别的起点——几人在院子里互相拥抱告别。
宋雨坐上车离去。
在距离火车检票还有最后两小时里,宋雨来到了布达拉宫附近的天上邮局。
走进来,宋雨被满墙的明信片震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生百态。一部分人浏览着那些留言,时不时停下来擦擦眼泪。还有一部分人,坐在长桌前,认真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