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她不懂屋什兰甄,没良心地讲,她压根没想过屋什兰甄能容下自己,她是跑江湖的老手,械不离身,叩门那一刻其实就做了胁迫的打算,只在等对方警觉松懈的时刻。
可是屋什兰甄应诺得过于轻松,她觉得是圈套,一个官家一个屋什兰,纵然在款冬看来无非虎穴与龙潭的差别,事到临头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常言美人如蛇蝎,但好歹是美人,总比径直落在那些个满脸凶相的汉子手里要好,套上木枷一锁扔进牢里,她就彻底无力转圜了。
款冬不清楚屋什兰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屋什兰甄太冷静了,她那样的美人,应该是明眸善睐、顾盼传情的,笑起来媚人甚至显出看不透的心计都合适。可是屋什兰甄,只有屋什兰甄不是,她的城府好像隐在瞳孔最黑最深的渊薮里,外人连一点波澜都无法窥察。
她好像心软,也好像心硬,好像长袖善舞,也像千仞无枝。
夜鸦在房檐上嘁嘁呱呱叫了半宿,可能并不足半宿,只是款冬盯着屋顶觉得度日如年。屋什兰甄啊,她什么企图、什么考量呢,这来云肆不会明面上做酒家生意,实际上蓄暗娼吧……
越想越不踏实,她又去看屋什兰甄,帷帐放下了,这会儿已经看不清人影。款冬盯一会儿四角的香囊,又瞧一会儿悬垂的流苏,再伸手摸一摸铺地上的毛毯,灯盏未熄的时候就留意过,精致的卷草石榴花纹样,漂亮得很。
思绪小小地晃向别处,果不其然是富贵家,寻常寒门都吝啬的紧,抠着省着逢年换一两身新衣就了不起,哪有闲钱在这种小处上大手大脚呢。
她这么思着想着,魂不守舍半宿,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却迷迷怔怔睡着了。
鸡鸣三遍款冬都未听着,直到日午击鼓三百槌开市,她才迟迟地转醒。屋什兰甄衣冠齐整地乜她一眼:“你再不醒,我就要考虑是去请大夫还是去报官了。”
款冬讪讪地笑:“那倒也不必劳烦。”
“若真怕劳烦我,就该识趣些,挑个妥帖的时候快些溜走才是。”
屋什兰甄要赶人走,但款冬最抹得开面子:“都说了送佛送到西,总归是相识一场,就让我多安身几日,当下风头正盛,我贸然走,保不齐没出城就又落到他们网里,不仅枉付了阿甄的恩情,万一再牵连了小恩人,岂不是更糟?”
被这番拙劣又无赖的说辞可笑到,屋什兰甄依然只是轻哂。款冬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够,看不明朗对方的态度,等了小半天,屋什兰甄才反问:
“你专做这营生的?”
“什么?”
“招摇撞骗。”
款冬失语,屋什兰甄因而继续道:“那我岂不是开门揖盗,自食苦果?”
“师父教过‘盗亦有道’、‘知可否’,”款冬说着就要着急,“我欠阿甄的恩情,以怨报德固然不敢。”
“师父?”屋什兰甄眉心微微蹙起来,“你既有师父,他可曾教过你‘富贵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款冬只当耳旁风,大言不惭和她讲起道理,“师父只教过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都只不过一介草民,原想本本分分做生意,却被官老爷们压得糊口都难,这不才另谋出路了嘛。人总要想法子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屋什兰甄好似听得认真,微微颔首,到头来却给出冷生生三个字,“哦,群匪。”
款冬没料想得来的是会这么一句回复,愈发不忿,“天下哪有什么纯粹的圣人,年年也有半数日子刮风又下雨,谁从这世道走一遭能不踩几脚泥?”
屋什兰甄脸色无波无浪,反噎她,“踩上几脚泥和自陷淤池倒也不能论做一回事。”
款冬逞一时口快:“那你也非清白,窝藏罪子,要连坐的。”
此言一出,说话人就已经败下阵了。屋什兰甄听了正中下怀,“请出去,长安街上的客栈,愿意去哪只管去便是,我这来云肆蓬门牖户的,不配入‘傅’公子的贵眼。”
款冬自知讲错话,能屈能伸,迅速哭丧起脸恳恳切切地哀求,“我不占小恩人的便宜,该给的钱一样不会少。”
屋什兰甄道:“来路不正的钱,我不想收,也不敢收。”
“那我帮你跑堂,端茶倒水……再不行洗衣炊饭、洒扫屋院,什么活都能干,能帮上的都帮,”款冬睫毛眨一眨,眼眶湿漉漉地瞧着她,“也算抵了住店的开销,是不是?”
她口气真切,甚至大有洗心革面诚意悔过的架势,屋什兰甄松了松口,“就是怕你顺手牵羊的毛病改不掉……”
款冬这下听得明白,知道事已稳妥了,又开始飘飘然放肆,“我若是真打来云肆的主意,恐怕阿甄今儿一早就只落得个人财两空了;况且啊,想来阿甄也未曾真心疑虑过我,否则昨夜怎会答应留我的宿,该想着尽快把这般‘恶人’打发走才是。”
屋什兰甄又要心烦了:“谁能料到你居然赖着不走?”
款冬不说话了,噘着嘴巴又开始唯唯诺诺。她眼望着款冬,竟是终究奈何不了这个姑娘。款冬是一朵花——她昨日便如是说的——是一枝匍匐的、顽固的、扎在阴湿壤土里的花。
所以呢,不纯粹,也不洁白。
“方才你应下的,说什么都能做,”屋什兰甄说,“侍酒可不可?”
款冬愣一愣,没反应过来。屋什兰甄笑了,摇摇头,吩咐她,“把后院扫了去。”
--------------------
//「 盗亦有道 」「 知可否 」出自《庄子·胠箧》
//其余出自《论语》
尝试复健
第5章 俱是梦中人(一)
早起就见箫云师兄正垂头丧气扛着把竹扫帚往门口走。这个时辰理当是出晨功,先喊嗓,练念白和唱段,再跑圆场、练腰功腿功等等,凡事依着规矩来。偏偏今日见了个例外,大师兄竟被打发成了“清道夫”。师父就在中堂檐下站着,面若磐石,脸色差到了极点。
“这是怎么了?”阿璟小声去问师姐。
“昨晚排戏找不着他,”师姐朝箫云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谁知是和胡同里那帮玩杂耍的小子跑去街上胡闹了,还吃了酒,今儿嗓子都是哑的,师父训他,愣是嘴也不敢张,一声儿不敢回。”
褚箫云拎着笤帚,见她们俩隔不远絮絮讲私话,苦丧着脸一吐舌头。阿璟不由得笑起来,师姐碰碰她的胳膊,催促道,师父火气可没消呢,再不练晨课去,当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要遭一番责斥。
叶宗棨对阿璟最看重,自然也最严苛。唱戏这行不讲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硬本事在各自身上,他最忧心的就是阿璟松气,好苗子赔在他手里成了“象牙饭桶”,所以凡事都督促得尤其紧。别人做到九成好便是,唯独阿璟非得完成得像鸡蛋里拣不出骨头才能过关。
阿璟头次登台算不上成竹在胸。按叶宗棨的打算,就该是先从龙套跑起,过一阵演几个讨俏的二路角儿试试,长长经验再谈别的。偏偏当时唱穆桂英的女演员倒了嗓,休养好些时日也不见好,班子里能武的旦角本就少,无人补得上阙漏,于是机缘落到阿璟头上,十四岁挂了头牌,在鸿泰大舞台唱戏,《穆柯寨》。
剧是老剧,人是新人。那是阿璟头一次演主角,此前才刚跑过几场零碎的龙套,连二三路的小活都没接上,不曾有几句唱词。况且此次非但初登台就挑大梁,戏目还排在了压轴的位置。陡然把人推上这样大的台面,做师父的叶宗棨心里也没个准数——阿璟虽是他看着过来的,但毕竟台上不比平时,要是晕了场,出什么跑调走板的纰漏谁也说不好。
时候还远,阿璟却提早就在后台候着听场。刀马旦要扎大靠,顶盔掼甲,一身行头沉甸甸的,重量却没落在身上,满满当当压到心头。说不紧张实在太假,手心里已经密匝匝冒了一层汗。箫云师兄怕她乱阵脚,故意过来拿些玩笑话打趣: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瞧这前一出是《景阳冈》,风头指定压不过你!”
“你这样讲,当心魏大哥下来后给你两榧子吃。”
“这还不是怕你怯场子,魏大哥看你的份儿上也得网开一面。”
不往这提也罢,一提阿璟又惴惴然起来。箫云索性拿自己出过的洋相做笑料:“你记不记得去年底我们去刘太爷府上唱堂会,我演个开锣戏,结果头一句就劈了嗓子,台下可一阵笑,比看小花脸还乐!”
琬师姐也笑起他:“是啊,谁不知道你头一回上台还‘吃螺蛳’呢!”又说,“过几日又要演《黄鹤楼》,你倒是勤练练那几句,虽唱了个‘三番两次朦哄人’,可别三番两次吃螺蛳。”
阿璟被逗乐。箫云师兄知道是在给小师妹宽心,被揶揄难得不介怀,还冲阿璟道,“待会儿我往那前排正中一坐,开了场帘子一揭,穆桂英刚露脸,我们就赶紧喝个碰头彩,你说好不好?”
“前排正中是师父要留的位置,”阿璟说,“怕不是吞了豹子胆,否则谁敢去同师父抢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