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式微

  • 阅读设置
    第6章
      《打金枝》是出王帽戏,王帽戏着重听的便是老生和青衣的唱,不像武旦戏,对唱功没有这般地苛求。但阿璟刚进戏班时学的就是青衣,有功底在,也算得心应手。
      戏演到精彩处,升平公主和驸马在皇上面前置气,小儿女姿态颇有些诙谐,台下笑声连连,又有宾客扬声喊道“搭钱”。所谓“搭钱”便是给赏钱,银元、首饰之类的东西哗哗往台上掷。收了场回后台一清点,无人不咋舌,感慨周府这满席宾客出手真是好不阔绰。
      “你可知道那罗公子什么来头?”
      雁萍说的罗公子亦是今日席上的贵客,打赏钱的时候直接把腕上的瑞士金表扔上了台。罗家早年在上海办实业办出了名堂,从棉纺织起家,到今日钢铁、金融、军火各领域无不分上一杯羹,俨然已是商界大亨。这罗家和周家是世交,应邀前来似乎也并不纳罕。
      阿璟正忙着卸妆,没顾上回话。琬师姐听见了,轻声怪雁萍,“少闲话些外边的花花新闻,叫主家听去了不成样儿。”
      这样一说反而把阿璟的好奇心勾上来了,顾不得脸上的胭脂还没卸净,捧着滴滴答答的热毛巾就忙问,“什么花花新闻?”
      琬师姐又转去瞪她,阿璟抿抿唇又松口,小声笑道,“我们偷偷地讲,小心防着别人听去了还不成吗?”
      “你们呀,非要吃个亏才肯长记性。”
      话虽这样说着,她却没再置词,点点阿璟的鼻尖说了句“收拾利爽再论别的”便走了。眼下后台最是吵闹的时候,不少宾客来看角儿,多数是要来和叶宗棨打个照面的。称赏声喧喧嚷嚷汇成一片,淹过了这边的私语。
      阿璟这才又问道:“到底是什么新鲜事?”
      “今儿这一出,明面上看着是唱堂会,实际上可不然,”雁萍压着嗓音悄声道,“听说周家和罗家早就约过娃娃亲,只是年轻人不认旧俗,不依长辈的。这堂会戏排场做得大,正是留机会给少爷小姐熟络熟络,况且指不定到最后就成了订婚宴,弄得风光些自然是应该。”
      阿璟略有些惊讶,倒不是因着联姻——联姻司空见惯,她惊讶的是周南乔的行事,明明是宴请的主人公之一,开戏前却一个人跑出来乱逛,还厌烦地抱怨逢迎的习气,不知是没看出长辈的意图,还是没看上那位罗公子。
      雁萍还在絮絮叨叨:“但也有一些个消闲小报,说这罗公子倒是有点‘文人风流’,有好些红颜知己,关系说暧昧也不暧昧,说清白也不清白。哎,这种事要是出在自己丈夫身上,想必太太小姐们多少还是芥蒂的。”
      “但记者嘛,总是爱捕风捉影,”雁萍说,“我却觉得这罗公子行事慷慨大方,又喝过洋墨水,瞧着也是个青年才俊的样子,未必真如舆论所说风流成性;何况周家又不比那些暴发户,这么个讲规矩的体面人家,倘若姓罗的真品行不端……”
      阿璟忽然短促地轻咳一声,雁萍一扭头,“花边新闻”的女主角正走过来,说话都磕巴起来,“周小姐……”
      周南乔仍然笑得得体,带着些东家的做派道声谢,又寒暄几句。雁萍不晓得自己议论人有没有被听去,这会儿已经面颊赤红,赶紧找个借口便开溜。
      只剩阿璟自己被留在罪证现场,她审慎地望一眼周南乔,对方面上好像并无多余的神色,干干净净,像细腻崭新的铜版纸。
      “这身行头现在是要换下不是?”周南乔指一指她身上的戏服。
      “要换的。”阿璟摸不准她的用意,只能问一答一地回应着。
      “若是不忙其他事,待会儿和我上四周走走吧,”周南乔道,“这宅子我也不熟悉,若是一个人啊,摸黑在廊里檐下转转悠悠,虽是自家院落,被瞧见也跟贼人似的。”
      阿璟听得笑了,以至于下意识就应着说好。
      真正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迟了,这似乎不太合规矩,主人不陪客,倒跟个唱戏的一处闲逛去了。阿璟这样想着,觉得荒诞不经,同时亦免不了顾虑,“周小姐不用去待客吗?”
      她既是问礼数,又是试探,旁敲侧击地试周南乔到底听没听见她和雁萍的八卦碎谈。
      可是周南乔过分坦率,或许因为位高理直两样都占了,没理由遮遮掩掩地卖力迂回。她反问阿璟:“去待谁呢,我的‘未婚夫’,和将来的‘公公婆婆’?”
      阿璟被吓了一跳,不迭地道歉,但周南乔制止了她,说不必。
      今晚的月亮是青白色,只细细一牙儿,在行云间时浮时沉,尤其昏暗。仅从说话语间她辨不出周南乔是否含了愠色,因为那把声音永远矜持有分寸,亲近却不亲昵,抑扬平仄都合乎仪礼。阿璟迟疑着没再出声,垂下眼看着她的裙角发怔。
      “思矩是觉得,我不懂规矩吗?”
      阿璟匆忙否认,却因为否认得太快更像说谎。于是周南乔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罗绍昌也邀我一同走走,我推说倦了,未答应他。不过是个一面之交的生人,谈何去应诺呢?”
      她像在叙说这次邀约,又不止像在说这些。
      “今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溜掉,恐怕父母爷爷的面子都挂不住,何况风声早就传出去,这接风宴该办成订婚宴,倘是办不成,外人是否要看笑话呢……”
      “同你讲这些啰嗦的家务事,倒真像是破罐子破摔。”她轻叹一口气,自嘲地一抿唇不再言语。
      影子曲折地绕过台阶,苗圃和墙角,穿过花影和树影,磕磕绊绊追着主人的脚跟。
      阿璟一句宽慰的话也想不出,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来宽慰对方,更不能像对雁萍、对琬师姐那样给予一个适时的拥抱作为安抚。
      由是便有些不安宁了:她为何会同自己说这些呢。
      周南乔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说,原本这些都是不应当讲的。
      “可偏巧事情也好笑:我邀你来一同走走,你很轻易便应下了,然而我们二人不过也是一面之交。我因此想到,或许思矩说得不错,是我太小题大做,不懂规矩了。”
      “不,不一样的。”
      但是周南乔好像没听到,或者懒于听到心里去。她摘掉颈间的首饰,把亮闪闪的金质细链塞进阿璟的手里。
      “是今儿例行该给的‘堂惠’,我坐得偏,怕掷丢了,这才想着下了戏自个儿给你。”
      她摘掉了项链,同时也自然地略过了刚刚沉闷的话题,在灰沉的月色下打量阿璟的脸,“我十五岁便出了国,如今回来世事大变样儿,竟然一位故人都不再认得。”
      “但我还是总觉得,我们好似很多年以前见过。”
      第7章 俱是梦中人(三)
      当夜,戏班要留宿周府,月上中天,院子里被映得豁亮。阿璟自个儿回后院住处,廊前忽地晃出个鬼鬼祟祟的褚箫云,她险些被唬一跳,正要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对方却先一步张口,飞快问道:“你上哪儿去了,今日里那个挨千刀的竟然也在——你碰见没有?”
      阿璟这下实打实一惊,赶忙捂他的嘴:“你小点儿声!”
      褚箫云道:“我既没指名又没道姓,谁还能恬不知耻到上赶着认领骂名不成?”
      言虽如此,他还是放低了声量,又说:“好一会儿寻不见你,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晓得,我想着姓曾的在这儿,万一……万一下作地动手动脚起来,这偌大一个周府,你人生地不熟,若是还连个提防都没有,太危险不过了。”
      “是周小姐带我随处转转,又闲聊几句,因此晚了时候,才没有同大家一齐回来,”阿璟说,“那曾旅长我今日在台上便瞧见了,不过现下在周家的地界,哪怕他一向再怎么昏聩,想必轻重还是有的,不至于到这里造次,好让人笑话。”
      “话是这样讲,”褚箫云重重哼了一声,“只不过好不容易出来唱一回堂会,大家都高兴得很,结果又遇上这阴魂不散的货色,实在晦气!”
      阿璟失笑,此时雁萍从另一边过来,小跑几步近了,也是上来就问:“可算见着你——方才去哪里了?”又玩笑似的说:“嗳,幸好净是大家自己吓自己。”
      阿璟又如实解释一回,而后褚箫云说:“虚惊完了,这下都放心回去休息好了。”他嗓子还没恢复到十成好,细听仍有沙哑,这小子为了登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虎骨酒,上台前囫囵咽三大口冲一冲,效果倒立竿见影,只是治标不治本,还得靠休养,一连几日吃得比斋饭还清淡。
      “对了!”雁萍又想起什么,嘱咐说,“琬师姐说那曾镇守使送来的东西已经托管事的退回了,那些个跟包也一一叮咛过,以后莫要再收军老爷的东西。师姐叫你不要往心上去,就当……就当碗里掉了个苍蝇,倒掉就过去了!”
      阿璟听了直笑:“我不信,这话真是师姐会讲的么?”
      雁萍道:“总归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嘛,横竖你只管宽心就是了。再不济你也姓叶,但凡你不情愿,任他什么曾二爷曾四爷,光是师父这一关他就过不去,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