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又问:“最近涂先生的公子也常来坐,同他聊的来聊不来?”
他问得很委婉了,但思矩还是唰地红了脸,拨浪鼓似的使劲摇一摇头,声音像被风抛起来的一片枯叶,颤颤地打着卷儿,摔在地上后清脆地碎成末儿。
“师父,我只想好好跟您学戏,我做得不好您只管骂我、罚我,我能吃苦,求您不要……”
师娘以为她是怕羞,用眼神制止叶宗棨再说下去,道,还是个孩子呢。
思矩低着头不声响,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筷子扒饭,菜也没夹,一口又一口仓促又机械地咽。小电珠昏黄的光下,她的关节涨得有些发白,用力大到恐要将这筷子生生折了似的。
“怕羞”或许并不够确切,她一半是怕,一半是急。
先前周南乔口中那位六姨太的境遇便够她好一阵提心吊胆,师父师娘固然待她极好,视如己出,但如何能遮得过官威呢?她问过褚箫云,这“镇守使”到底是多大一个官衔,褚箫云说,镇守使么,那是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
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周小姐当真能有法子吗。
习惯使然,她很少对任何一个人、一桩事抱太高的期待,叶思矩好像天生从骨子里就会包容失望,她从小就会风平浪静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言而无信,行而无果。
小时候母亲把她送到师父这儿,说若是学得好,娘就早些来接你,但她再没来过。
稍长一点,她有个学戏的伙伴阿榕,阿榕学青衣,唱白娘子,平日练习时思矩给她搭戏,有时演许仙,有时也演小青。忽然有天阿榕开始咳得厉害,先是上不了台,接着连床也起不得了,她独自住去一间屋,除了郎中别人都不得进。思矩在窗户外面和她讲话,她咳得话都快讲不出了,还有精神笑:
“我现在有了自个儿的小院,再也不和你们住大通铺了。”
思矩问:“那你还回来么,师父让我学了个新本子,没人给我搭词儿呢。”
屋子里寂了寂,那个哑着的嗓音才说:“你再等一等,等我住够了,腻了烦了,就回去找你,咱俩还一起。”
“当真么?”
“当真。”
但阿榕显然没当真,她也再不曾回去。
只剩叶思矩,只剩阿璟,被一刀两刀地重新雕琢。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因此也不该有想法、脾气、愿望;她太小就傍人门户,俯仰由人,过早地懂事甚至老成。
比如她恐惧犯错,习惯性地如履薄冰,比如她不期待赞美,不奢想否极泰来也不盼着老天眷顾,再比如约好明日去放纸鸢,忽然夜间开始落雨,也只有叶思矩不会唉声叹气。不就是下雨么?下就下吧,世道如此,人只浮萍,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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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即出自京剧《蟠桃会》
第16章 会向藁街逢(一)
长安的冬季远比江淮严酷,向晚时日头一灭陡然又寒几分,款冬额外再裹一件棉袍,仍冷得缩手缩脚,一连几日都瞧着没什么精神。
客房里没有供取暖的物事,她便不常待在房里,而是围去大堂的地炉边,恨不得不离炉火半步。
今日没什么事,炉边还有几个中原商人就着糖脆饼喝酒,款冬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跟着听,偶尔有一两句挺下流的,他们讲完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姑娘家,短暂鸦雀无声后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款冬觉得这群人实在倒胃口,但又记挂这宝贵的暖和处,还是忍着厌恶不挪窝,反正作哑她擅长,装聋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正百无聊赖得心焦时,苏耶娜过来,上前耳语道:“琢娘,主人要你去找她一趟,说说话呢。”
款冬恰是受够了这群一身汗酸气的家伙,能换去屋什兰甄房里待一会儿是再好不过。屋什兰甄房里有一盏铜暖炉,用的还是西凉瑞炭,耐烧且无明火,十步之内都暖意融融,这当然是珍物,白日里不烧,入夜愈冷才重新点上。
她推门进,果然有如春风拂面,筋骨都能自在舒展开来,因此心情甚佳,美滋滋把门掩上,在同张榻的对侧坐好。屋什兰甄今日没在读书也没写字,微倚着案,凝神盯着面前的青釉莲瓣灯台,始终一言未发。
款冬稍凑近一点细瞧,才发现那灯台上烧着一张笺纸,现下只剩铜钱大小的焦骸,隐约有字的,不过早已什么都辨识不出。
“这是什么?”款冬问。
屋什兰甄懒懒觑她一眼:“麻纸。”
款冬知道她敷衍,却也不着急,只想在这儿多逗留些时候,暖暖手脚,耐心问道,“好端端的,毁掉做什么?”
“习书。”屋什兰甄用铜簪挑了挑最后一小块残张,火舌一舔,纸料刹时只剩一圈灰。她气定神闲,把簪子搁去一边,“写得不好,心烦,便烧了。”
“是么?”款冬忍不住笑,一双颖秀的眼直戳戳瞧过来,满脸洞烛其幽的志得意满,“是这字惹阿甄烦心了,还是——哪个负心郎君害得阿甄恼火了?”
屋什兰甄压了下眉梢:“你再胡说?”
款冬飞快道:“我不讲了。”
难怪突然要和自己说说话儿,难怪这书也不读了,字也不写了,话也不说了,还一副怏怏的神色,往案上一歪,很有些弱柳扶风似的引人怜。款冬心里爱莫能助地嗟叹一声,哎,也是可怜。
再路见不平地暗骂一句,那负心的狗鼠辈,早晚让鹫鹰活吃他花花肚肠。
忖度几番,她还是决计再安慰三两句,又小心翼翼启齿,“我从前常常喂那无家的小狗,日子久了,它一见我便热心地摇尾巴,我以为很亲近了,谁知有一回,喂过之后它非但不满足,还无端发脾气,险些把我胳膊咬穿。”
说到这里她慢条斯理地停了片刻,像个老练的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语重心长,推心置腹。
“常说这犬最忠心最纯善,而人却有妄语绮语、恶口两舌1,你瞧,饲犬尚会被无故伤了皮肉,何况男人这种没定性、虚头滑脑的东西呢?伤心是在所难免的,我也不劝你宽心,只是负你是他的罪过,你千万不要责难自己。”
屋什兰甄眼里浮过一瞬的困惑,随即又隐约翻起几点想笑却未笑的意蕴,她把灯台推远了,又坐端了,终于正一正容色,问,“我叫你来,是替我开解情愁的?”
款冬见她转了脸色,揣摩不出对方的心思,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会错意还是讲错话,因此只能含糊其辞道,“不……我只是听苏耶娜的,过来同阿甄说说话。”
“是我有话要和你讲,”屋什兰甄道,“长安城里近日发生的事,你可曾关心过?”
“长安城这样大,每日鸡毛蒜皮的事情多了去呢,”她眼珠转了转,暗暗察言观色,“阿甄指的是哪一件?”
“那日武侯来搜的人,不久前已被金吾卫抓住了,三日后就在西市处决。”
款冬如遭雷击,愕然道:“怎……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屋什兰甄极深地望了她一眼,语气莫测。
“即使以盗窃论处,顶格也只是流三千里,三年居作2,何至于此?”她显然惊慌,却又得强捺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脊背不自觉地绷直,语气也不受控地尖锐起来。
屋什兰甄道:“或说这妖道还另造厌魅祝诅圣人,依律当斩。”
款冬愣愣道:“确有其事?”
“我怎知?”屋什兰甄反问,“听闻此人顽固得很,拷训三回仍不认罪,但奈何铁证如山,不仅从他身上搜出了罪银,还发现了偶人和虫蛊,据状断之,死罪无疑。”
“可是……”她不敢相信似的,唯恐屋什兰甄在骗她,竭力想从字句间分辨出一些破绽,“有司判决之后还要覆奏三回,他既然有冤屈,必然要藉此向圣人申冤述明,一来二去肯定会延搁些时日,怎么会如此匆忙就行刑?”
“那人是个哑巴。”屋什兰甄凉飕飕道了句,接着打官话,“这‘妖道’罪状累累,不单欺诈命官,窃取钱财,亵渎道门,更施行巫蛊之技,事涉乘舆,罪不容诛。何况离立春时日无多,近来气象也反常,淫雨不绝,而主上正因此事赫怒,从上到下必然不敢耽搁,或许是想趁早了却这桩案子吧,稍有破例又何尝不可?”
古来即有“刑以秋冬3”的传统,唐律因袭旧例,立春后秋分前不决死刑,且逢阴雨、朔望、节气、假日等诸多特殊时候亦不得奏决,倘若不巧,十天半月也逢不上一个顺天应时的日子,若想迅速了结,是不好稍作推延的。
款冬彻底不知所措了,她不敢看人,甚至不敢抬头,下意识地去咬自己的指关节。
而屋什兰甄就这么盯着她,像蚌紧咬住鹬,像一块榫死死楔住卯头,不知是问谁,“尽早了了,也早日安生不是?”
款冬身上寒了三分,连连摇头,声音弱得几不可闻,“他、他是冤枉的。”人命非同刍狗,谈何安生。
“谁会知道他的冤枉?”屋什兰甄道,“我想无非有二,一是衙门的人为了功绩漂亮,找了个犯死罪的顶替,好了却此事,二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为求自我保全,不择手段嫁祸于人,罪银显然是遭人栽赃,至于那毒蛊是否亦受人构陷,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