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难容,”屋什兰甄不讳道,“城里朝廷的耳目众多,你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款冬却不甚在意似的:“在哪里不是苟活一天算一天,计较这一朝一夕的有什么意思。”
屋什兰甄拿折扇敲她的额头,“你是看破红尘因果了,连他人的性命也一并拿去潇洒。”
款冬身子一歪,额头紧紧埋进对方的肩,又一次阳奉阴违地应承起来,“我哪里敢?只不过念着阿甄的人情,多留几日也是为了替来云肆多忙活些事情,你说在不在理?”
“歪理。”屋什兰甄撂下两个字,语气不重。款冬便自然而然将其释读作一种不肯直言的承认,理愈发直,气愈发壮了。
“我今天见后院的马厩里,有一匹赤鬃白马很是怪异,”她又提起另一桩事,“本来还好好卧着歇息,忽然没由头地一下子站起来,引颈奋蹄,抑扬顿挫,竟像是中了妖蛊一般。”
屋什兰甄反应平平,全然未往心里去的神色,半晌见款冬仍盯着自己,才迟迟开口解释两句,“那马原是宫中的舞马,听到奏乐便会随声起舞。大抵是方才听见有客人在吹筚篥,习惯使然罢了。”
“舞马?”款冬惊讶道,“既是如此珍贵的宫廷舞马,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呢?”
“你但凡仔细多看一眼,便知道那马后腿是跛的,很久之前便被弃而不用了。”
“那这马如今的主人又是什么人物呢?”她继续问,“我听闻宫廷舞马皆是吐谷浑所贡宝骏良驹,轻敏矫健,极通人性,如今虽然不在御前,但到底是出身名贵,即便不再被用作舞马,想必也不至于一般驽马同槽,流落市井贩夫之手。”
然而屋什兰甄反问:“关涉宫中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言毕却不放心,索性挑明了道,“少动歪心思。”
“你又这样。”款冬睁大眼睛,撇撇嘴道,“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究竟什么人,你心中比我明白得多,”她不痛不痒地回敬,“恰逢你说起这马,我便想到,舞马虽弃,惯习难改,人又如何呢?”
款冬气恼道:“你瞧,你还是老样子!”
屋什兰甄别过身去倒茶,脸色好似带上一丝笑。款冬这下眼尖瞧见了,连声嚷起来,“笑又是哪般意思?阿甄老是存心消遣我!”
正吵吵嚷嚷之际,屋门被叩响三声,款冬立刻警觉地回头,也不嬉闹了。屋什兰甄把那执壶摆回原处,道,“进来吧。”
苏耶娜推门进来,却空着手,显然是有话要说,然而见到有旁人在,一时间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我……”
屋什兰甄会意了,对一旁的款冬道,“先回去。”
款冬不睬,反而在她对面端坐下来,隔一张案桌,眼神却只看苏耶娜,“只管说嘛,这有什么,又不是外人,什么事非得藏着掖着?好不敞亮。”
苏耶娜左右为难,她拿不了主意,但对方究竟是主家的妹妹,倘如论起远近亲疏,反倒她自己是外人了,只得求援地去瞧屋什兰甄的意思。
在款冬难留心到的位置,后者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得了授意,苏耶娜心里才定下三分,却仍不知要怎么搪塞过去。这时屋什兰甄开口了,仍是对着款冬,耐心地重申一遍,“回去。”为了不显得姊妹间太生分,又半哄半劝地补了句,“听话。”
案上一把鎏金银执壶,三只带把八棱杯,皆是粟特风格的器具。离近了款冬才发觉,盏中所盛原是葡萄酒而并非茶水。她也没有要走的样子,取了只空杯,向屋什兰甄面前一递,意思再明显不过。
屋什兰甄不给她倒,款冬也不自己动手,旁边的苏耶娜更不敢作声,气氛忽然间陷入一阵古怪的僵持。
最后还是屋什兰甄发的话:“还没玩够?”
款冬心思一活,于是松了手头的空杯,撤手回来时却把对方那半盏酒顺过来,轻呷一口,再重新放回屋什兰甄面前,笑眯眯道,“域外佳酿果然名不虚传。”
屋什兰甄不与她生气,把杯里残酒端起来泰然饮尽了,“闹也闹了,酒也喝了,再不走还要找什么由头?”
“我无非是好奇,究竟什么话是一定要背着我才能讲?”款冬问,“如若要论我的不是,不如当面谈,背地里议论总归不光彩;若不是,为何不让我一并听听,你们二人还有什么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不成?”
尔后又文绉绉添上一句:“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屋什兰甄听到这儿不禁笑了,孰料款冬尚能记得自己还有个知书达礼大家闺秀的假身份,做起戏来引经据典的,倒真是有几分像样。
苏耶娜不大听得懂,她一向善于揣度主人的心思,洞达得堪称屋什兰甄的另一副心窍,此刻却猜不出她何故发笑,因此立在原地,颇有些进退维谷。屋什兰甄见她站得窘迫,便招手示意她也过来先坐一坐。
主仆同席,苏耶娜不可谓不拘谨,所幸垓心不在她,于是不置词,只候着吩咐。
“我思来想去,竟还是琢儿的话更妥帖。”屋什兰甄起手斟酒,这次第一杯给款冬。
将倒第二杯时苏耶娜赶忙接手过来,眼见屋什兰甄把第三只空杯也推到酒注下,她立刻阻拦,“奴婢不敢。”
“不妨,”屋什兰甄和煦道,“琢儿说得在理,如今这里没有外人,行事何必那么古板。”
款冬嘟哝一句:“这会儿又知道我的理了。”
苏耶娜不置喙主人的家事,只当做听不见。
而屋什兰甄亦对这通牢骚置若罔闻,“你既然好奇,我便把前因后果说开来,倘若因此闹出误会,确是我思虑欠妥。如今开春已四五日,往年这时候倒是游玩的好时令,南郊曲江池、芙蓉园一带想来是好不热闹。”她另有深意地看一眼款冬,“只可惜琢儿旧恙未愈,气脱血虚,须静养为先,我便叮嘱过苏耶娜,不好在你面前提及邀游之事。”
她陈情述理,仿佛样样在为对方思量。款冬有自知,已察觉出笑里藏刀。
“况且,近日闻说城中有流贼暗入,城南向来冷僻,恐怕官府监管有阙,一旦人稠眼杂,更容易出乱子,且不说那些小偷小盗,若遇上什么事,我也不好向表丈交待,是不是?”
款冬只好讪笑,但显然也不情愿放过此番出门的机会,,“我在家时曾经遇见游医,诊过脉却并未开方子,说不过是心疾,多散散心比药石有效得多……”
苏耶娜见主人没有说话,犹疑着开口,“如果是不放心安全,伽瑙和我仍然可以随从琢娘同去——”
屋什兰甄止住她未完的话,微微摇头,“我倒不是担忧这些。”声音更轻了些,目光再向款冬一瞥,“只是她的确该多吃些苦头,清清火,静静心。”
款冬气结,本以为在人前她能给自己留几分情面,却反被刻薄了一番,“不去便不去,有什么好稀罕的。”说完杯子重重一放,气冲冲便走了。灯台里烛焰一颤又一颤。
杯底一层酒泼溅在黄木案上,苏耶娜起身去拿巾子收拾干净,回来见屋什兰甄仍低头望着烛台没动作,小声道:“方才,琢娘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屋什兰甄有些耳赤,她不常做这一出,演不出面不改色信口开河的老练,多亏无人在意到。“她不肯走,若非不得以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想去游玩,改日陪她同去便是了。”
苏耶娜便不语了,侧耳仔细听了一回,确定廊中无人,才回到榻前,把袖中蜡丸呈上。
分开蜡壳,一寸方纸条嵌置其中,屋什兰甄匆匆读罢,连纸带蜡一并在灯台上点了,脸上却未见得什么起伏的神色。
苏耶娜观察无果,还是少一句不如多一句,“算起来,今日该回个信……”
“暂且不必了。”屋什兰甄说。
苏耶娜迟疑了片刻,点头喏声。那蜡丸在灯台上化成一滩蜡水,火光舔舐着人面,屋什兰甄又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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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戚何所迫”出自《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
第25章 戚戚何所迫(二)
水暖冰泮,地气始通。平明时犹见云气溟濛,此刻却已白日高照,更衬得梅繁柳新,鲜妍可爱。
城南人稀,多是静僻坊,然而今日风和日丽,恰是出游的好气候。行近慈恩寺,人渐渐多起来,更听得枝鸟啼啭,蛰虫始苏,有了几分热闹的意趣。
一行人走在街上,款冬独自在前,她穿一条齐胸绿地重蕊柿蒂花绢裙,外套浅红广袖宽松长袍,和早春同样地生机蓬勃。屋什兰甄原是与她并肩,却没有这般欢欣雀跃的好兴致,徐徐然很快落在后面。苏耶娜自然不敢不顾主人兀自到前面去,便一直稍后半步跟着。出游本是畅快事,三人中却唯独屋什兰甄显得无动于衷,一路上几乎无话。
款冬故作惊讶道:“我不懂粟特风俗,原来央人原谅是这么个礼数,仿佛来讨债似的,好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