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虽然许一一总觉得这事不应该这么简单地翻篇,当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比如展念房间外的监控拍下了一切,只是他懒得追究,拖走裴易阳的车“小惩大戒”。
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是因为裴易阳绝对不会相信。在裴易阳眼里,展念永远是那个好吃懒做需要他保护的笨蛋少爷。
吃完橘子,裴易阳问:“话说,这几天有没有人找上门来?”
“没有。”许一一说,“要是被找上门,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裴易阳“啧”了一声:“看来这位昔日的展家大少爷如今没有价值了,都没人找。”
许一一也剥了只橘子,极有耐心地清理上面的白络:“那撕票吧。”
裴易阳手一抖:“咱能不把杀人的事说得跟切菜一样轻飘飘吗?”
撕是不可能撕的,只能找个机会把人送回去。
裴易阳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慰问许一一,毕竟那么大个孩子丢给人家养,换做谁都不乐意。
“我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单位安排的宿舍人多嘴杂,万一被人发现了……”
“我知道。”许一一垂着眼,语气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没事的,你别觉得对不住我,当年要不是你还愿意管我,可能我早就横死街头了。而且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抓我比较好,反正我坐过牢,不差这一次。”
提及往事,两人俱是沉默,气氛一时低迷。
突然卫生间门开启,蒸腾的热气中探出一颗脑袋:“好香啊一一。”
许一一已经懒得纠正他说话总是要带上自己的名字的坏习惯,把在手上盘了好久的橘子递过去。
卫生间与餐桌距离不远,展炽伸出手接橘子,看见自己不着寸缕的胳膊才意识到还没穿衣服,飞快地收回手,关上门,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一声:“谢谢一一。”
围观全程的裴易阳啧啧称奇:“他还怪懂礼貌的。”
随后又摇头,“果真是个傻子啊,难怪都没人要把他找回去。”
许一一的想法和裴易阳截然相反,虽然没有依据,但他觉得展炽一定会回去,就算没人找也会自己回,时间早晚的问题。
把裴易阳送到楼下,两人单独聊几句。
对于把人丢给许一一,裴易阳始终于心不安:“要不我在外面租个房子,再雇个人看着他……”
“你也不怕别人报警?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许一一反过来安抚裴易阳,“他就算是个傻子,也是有钱人家的傻子,我帮他逃离他不想回的那个家,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也能算他的半个恩人吧,等以后他不傻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怎么也得好好报答我,至少让我财富自由不用再继续工作了吧。”
每当犹豫纠结的时候,许一一都会用这套因果关系缜密的理由安慰自己。
虽然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能这么走运。
裴易阳也觉得他想太多:“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美。”
随即眉头一拧,“等等,如果展炽夺回一切,那他的弟弟不是又要被赶出家门了?”
许一一瞥他一眼,没有从他神色中看出担忧,倒是窥见几分期待之情。
回到家,展炽已经穿好衣服出来,坐在桌前一本正经地翻看账本。
就在许一一猜测他能不能看懂时,展炽抬起头,板着脸严肃道:“一一,我决定以后只吃馒头,不吃贝果果了。”
许一一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为什么?”
“因为贝果果太贵了。”展炽指夹在账本里的购物小票,“12块一只,馒头只要0.8块,一个贝果果可以换十五个馒头,一顿吃一个馒头,698块可以用很久。”
许一一嘀咕:“倒是会给自己省钱。”
展炽摇头:“一一吃的馒头也算在里面,够我们吃一百四十五天。”
他思考片刻,下定决心般地望向许一一,“我还可以再少吃一点,这样就算一一不上班,我们也不会饿肚子。”
过分郑重的模样,反复提及的“我们”,让许一一萌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两个被抛弃的、不被寻找的人,正在相依为命。
也让许一一想起初见那晚,他反复确认手里握着的是一百美元后,心里犯了难。
作为小费,给的实在太多了。
许一一为人抠门却不爱占人便宜,他猜测男人多半是弄错面额,第二天上班时便留心着进出的客人,想把这张百元大钞还回去。
还真让他蹲到了——临近正午,许一一看见男人的助理拎着印有某品牌logo的纸袋上楼,没多久就见穿着与昨天不同的男人从电梯里迈步走出。
许一一立刻上前:“先生您好,我是昨晚……不,今天凌晨在这里接待您的服务人员,您当时给了我一笔小费,这太多了,我——”
没等他说完,走在男人身后的助理迅速上前,将许一一和男人隔开。
许是应对过太多次类似的场面,助理把许一一和想攀关系套近乎的那些人视为同类,敷衍地挥手驱赶:“麻烦让一让,展总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赶。”
幸而接男人的车还没来,为许一一争取到时间向那名助理说明来意。
助理听后向领导请示,被“隔离”在在五米开外的许一一看见男人薄唇开合说了句什么,侧过脸时他的鼻梁更显高拔,轮廓像从电影海报上抠下来的剪影。
返回时,助理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展总说没有给错,大半夜的天又那么冷,你们工作辛苦了。”
他用了“你们”,说明男人已经不记得当时门口有几个服务人员,也根本不在意有几个人。
如果许一一没有和同事调班,或者男人抵达酒店的时候正好轮到他进大堂休息,那么将会是其他人得到这笔小费。
刚才裴易阳听到这里,先是忿忿不平地说这家伙可真拽,又问许一一:“他是不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你?”
“不。”许一一说,“他还是没有看我。”
而现在,展炽注视着许一一,等一句肯定,或是一声赞许,任由许一一将他的视线全部占据。
所以许一一其实早就知道,挟恩图报只是借口,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看着我,只看着我。
这才是许一一把展炽带回家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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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豌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展炽以为许一一是在怀疑他不可能少吃,于是沉下一口气:“下午茶也戒掉,又能少吃两个馒头。”
“一一,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听他用极认真的口吻说着最天真的话语,许一一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我们倒也没穷到馒头都吃不起的地步。”
展炽“啊”了一声:“一一笑了。”
他始终看着许一一,目光真诚而笃定:“一一笑起来更好看,以后也要多笑笑。”
一句话弄得许一一面颊发热,回房间对着门后的镜子一照,果然红温了。
许一一的皮肤白且薄,极容易留印子,圣诞那晚展炽抓他胳膊留下的红痕今天才完全消失。泛红也会很明显,小时候但凡在外面哭过,就算把眼泪擦得再干净,回到家妈妈还是能通过他红得发艳的眼角看出端倪。
因此许一一从小就讨厌自己藏不住事的肤质,想撒个谎都费劲。
虽然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夸好看,在穿开裆裤的年纪,老家镇上的邻里长辈们就格外喜欢他,说那么多小孩在泥里打滚玩,只有他不会脏得叫人嫌弃,像只被弄花脸的雪娃娃。
刚才和裴易阳聊天的时候,两人还琢磨起展炽当时为什么只盯着他,并且乖乖跟他回了家,放弃豪门少爷的优渥生活,非要过馒头配咸菜的苦日子,到底图啥?
排除掉种种可能后,裴易阳摸着下巴猜测:“他不会是图你的美貌吧?”
想什么来什么,正当许一一难得有空地端详镜子里自己的面孔,余光一瞥,人高马大的小屁孩又在门口偷偷看他。
许一一横眉怒目吓唬他:“看什么看?”
展炽没被吓跑,趴在门框边小声询问:“一一,我可不可以借你的镜子照一照?”
起初还当是小孩也爱臭美,直到展炽把上衣脱下,许一一回避不及,瞧见他后背上的道道红痕。
“怎么回事?”许一一皱眉道,“你自己抓的?”
展炽扭头看镜子:“我没有抓啊一一。”
看样子是新伤,应该不是从家里带来的,许一一用手指摸了摸线条状的伤口:“疼不疼?”
被戳到痒痒肉,展炽哆嗦了一下:“不疼,有一点点痒。”
这就奇怪了,许一一想,难不成家里有虫?
可是什么虫子能咬出横平竖直的整齐伤口,强迫症虫吗?
本着不放过任何线索的原则,许一一到客厅检查地铺,毛毯被褥掀了个底朝天,看到中间夹着的一层电热毯,总算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