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语气有种不容置喙的强硬,仿佛展炽不给他看的话他就会亲自找。
展炽只好指了指肋骨下方:“这里……”
没等他说完,许一一已经伸出手,将他的衬衫下摆掀起,低头凑近。
反而弄得展炽不自在,觉得自己又被当成展双双对待,这场景实在很像孩子在学校里受伤,回到家接受家长的全面检查。
却也十分受用,至少证明许一一仍然在意他。
早知道之前就把这伤口展示出来,说不定就不会吃闭门羹,也不会被赶出去了。
这个想法只在展炽脑海里存在了几秒,就被尽数驱散。
因为他发现许一一哭了。
准确地说是快哭了,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眼圈却通红,不得不仰起脸深呼吸,阻止眼泪掉下来。
指腹轻抚肋下凸起的伤疤,许一一状若无事地问:“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展炽说:“没流多少,送医及时,就缝了几针。”
许一一自是不信:“那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实际上进度确实因为这次事故耽搁不少,住院的第一周,展炽甚至没办法坐直身体,更无法下地行走,进食只能靠在床头让张叔喂。
不堪回首的一段经历,展炽自是不愿讲给许一一听,然而就算他不讲,许一一也能想象到严重程度,毕竟触摸到的伤口如此狰狞,说不定那刀扎得再深一点点,就会有性命之虞。
许一一呼出深而长的一口气,垂头,身体前倾,前额抵住展炽的肩膀,任由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此刻已然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只觉庆幸。
万幸他没事,感谢老天庇佑,让他如今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空气里似掺入了其他动静,或许是杯子里冰块融化的声音。
起初是手背,沾了一滴温热液体,大概也是因为不舍,展炽将手腕翻转,手掌摊开,去接掉下来的泪滴。
这种时候安静总是会放大悲伤的情绪,展炽不敢乱动,只好轻声开口,续接刚才的话题:“其实我早就该走了,想着给你过完生日,又怕你看着我离开会难过,所以打算放下蛋糕就走,没想到你提前下班,拉着我一起吃蛋糕,紧接着又……”
又颠鸾倒凤,好一顿纠缠。
在心里把展炽没说出口的话补完,许一一泪意未退,脸又热了起来。
半晌,他才闷声道:“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展炽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所以把那晚当成最后一次,留个纪念?”
许一一的脸颊越发热烫,害臊得想捂住展炽的嘴。
他也学展炽转移话题:“你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那怎样才像我?”
许一一想了想:“理智,冷静,当机立断。”
总归不该是纠结,犹豫,千愁万绪。
曾经的展炽是需要他仰望的人,怎么会为情所困,甚至低眉折腰地来求他原谅。
可是展炽却说:“我也是个普通人,当然会有纠结的时候。比如离开之后,我既怕你一直等我,又怕你真的不等我。”
他既怕自己不慎失势,让许一一空等,又怕等他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回过头来,许一一已经将和他的过往翻篇,把他彻底忘记。
原来古人说的“由爱生怖”真实存在,明明遇到许一一之前他还嗤之以鼻。
此刻的许一一才终于释然,原来一旦陷入感情,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地保持理智,这大概就是“恋爱脑”的由来。
不过许一一理智尚存,不会因为感动就忽略受到过的伤害。
“所以你就假扮展双双,企图让我心软?”
到底绕回了这个问题,展炽轻声叹息:“刚恢复的那段时间我很慌乱,加上外面危机四伏,我不得不继续装傻以保证人身安全,至于后来——”
展炽握住许一一的肩膀,慢慢推动,直到两人目光对视,“后来我发现,比起展炽,展双双更讨你喜欢。”
不知是否错觉,许一一竟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委屈。
语气不由得和缓下来:“……那你也不该假扮展双双骗我。”
“嗯,我不该。”展炽道,“我不该假扮,也没必要假扮,因为我既是展炽,也是展双双。”
即便已经动摇,许一一还是嘴硬地徒劳挣扎:“你才不是展双双……”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展炽捧住许一一的脸让他看向自己,语带笑意地说:“真的不是吗,一一再仔细看看?”
许一一又一次切身体会了何谓“恼羞成怒”,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
可是人有五感,视觉可以关闭,其他感官却依然维持开启状态。
甚至被放大数倍——许一一能清晰地察觉到展炽的手摩挲他面颊的细微触感,还有逐渐加快的呼吸频率,以及鼻息拂面的阵阵燥热。
那双曾被他无数次赞叹过漂亮的手,如今游走在他脸上,极尽温柔地为他抹去腮边未干的泪迹。
然后给出展炽和展双双是同一个人的证据。
“我和展双双一样,不想看你掉眼泪。”
入耳的声音也很轻,却极为笃定,“我和展双双一样喜欢你。”
“一一,我喜欢你。”
“我爱你,许一一。”
第36章 疯掉
覆于眼下的睫毛簌簌地颤动,每当难耐到即将睁开时,许一一又生生忍住,直到听见展炽说出那三个字,还贴在耳边低声唤他的名。
眼皮缓慢地抬起,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人心脏怦跳的面孔,随着逐渐对上焦,许一一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形状漂亮的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展炽笑问:“是不是后悔没看着我听我表白?”
许一一不吱声。
展炽又问:“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许一一的脸烫得能煎蛋:“……别说了。”
“好吧。”展炽像是有些遗憾,随即眉梢一挑,“那接下来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说喜不喜欢我。”
“……”
许一一无语片刻,“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展炽一脸莫名:“我怎么?”
许一一骂不出口,换了个体面些的形容:“……得寸进尺。”
“可是我还没得到你的原谅,也没有进行下一步。”
许一一莫名感到紧张,说话都有点磕巴:“什么下、下一步?”
展炽失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挺期待的?”
许一一心如擂鼓,表面上却淡定冷漠:“你感觉错了。”
错了就错了吧,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大不了每天都抽空来报道。
水喝完了,许一一带着几分逃避的心理去厨房添水,将爱心形状的冰块一颗颗倒进杯子里,直到水快溢出杯沿,也没想出合适的回应。
磨磨蹭蹭返回客厅,意外地发现展炽竟卧在帐篷里睡着了。放下杯子的动作不由得变轻,许一一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向前几步,蹲下,近距离观察这个已经很久没有睡在这里的人。
展炽睡相和他的吃相一样好,哪怕作为展双双的时候,也从不抢被子,不说梦话,只会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让躺在他身边的人安心极了。
他似乎瘦了一些,面颊微微凹陷,袖口下的腕骨也凸起得更明显,不过发型穿着依旧整洁,想必依然维持着每天清晨洗澡的好习惯。
只是如今衬衫西裤的打扮,和这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实在不搭。
许一一忍不住伸手替他整理了下压出褶皱的衣领,心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着,怎么会说喜欢我呢?
记得小学时代曾以“奇妙的世界”为命题写过一篇作文,当时的许一一只在意酗酒的父亲今天回不回家,根本无暇顾去探究世界的奇妙之处,因此没有内容可写,还被老师批评了一顿。
现在他只觉得这个世界未免太奇妙,太不可思议了吧?如果重写这篇命题作文,说不定能得一个不错的分数。
展炽醒来时,就看见许一一抱着双膝坐在他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颇有一种围观外星人般的稀奇。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幸好才过去二十来分钟。展炽坐起身:“抱歉,这里太舒服了,一时没忍住。”
回到展家之后,他没睡过一场安稳觉,白天忙着处理工作,夜里好不容易躺下却噩梦连连,眼前不断地重现当年车祸的场景,还有昏迷前母亲满是鲜血的脸。
张叔担心他身体垮掉,给他找了心理咨询师,甚至开了抗焦虑抑郁的精神类药物,效果都微乎其微,没想这个帐篷和这张软垫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来得奏效,刚才的不到半个小时,展炽睡得比过去一个多月来的任何一晚都要舒适安宁,以至醒来后神清气爽,有种一觉顶十觉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