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蒋洺从厨房跑出来，王意想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朝蒋洺说：“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先前也会这样子，但只是偶尔，平时很少会有。
手脚突然间就没了力气，最近开始异常频繁，走路也会摔倒，但他不敢说，怕蒋洺担心。
还好摔了两次都不严重，只是膝盖有点淤青，冬天睡裤都穿长的，他不让看，蒋洺也不知道。
他好像一直很没用，从小到大都是蒋洺在照顾他。
小时候任性地指使蒋洺做这个做那个，长大点会不好意思了，不敢那么指使怕人家觉得他任性，但还是干什么都不行，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眼眶逐渐红起来。
蒋洺脱掉围裙抱他。
他开始察觉王意想不对劲。
这些天王意想有些神经兮兮，他们已经好些天没有在一起，王意想不让碰，准确来说是他不肯脱衣。
蒋洺想要的时候，王意想甚至想着用手帮他解决都不让碰。
以前他不会这样。
夜里趁王意想睡着，蒋洺偷偷掀开他衣服，发现他身上有几处皮肤有点红，小腿膝盖都有淤青。
王意想皮肤好，肤如凝脂的后背一片雪白，蒋洺亲得用力点都会留下红痕。
现在的痕迹显然不是他留下的。
联想起他时不时拿不住东西，蒋洺小心翼翼把被子拉上给他盖好，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出去。
在客厅坐了许久。
他一夜没睡，隔天一早王意想在他的怀里醒来。
蒋洺低头亲亲他的鼻尖，说话声很小，像在哄王意想。
“宝宝，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王意想垂下脑袋趴在蒋洺胸口：“我身体没有不舒服。”
蒋洺抱紧他：“我休了几天假，检查完我们回家，你不是说想外婆了吗，我们回去看看外婆。”
王意想怕疼，怕打针，怕抽血，怕医院。
他抬头看蒋洺，有点想要撒娇的意味，好像撒撒娇蒋洺就会说那不去了，但蒋洺没有。
对待王意想，蒋洺从来毫无底线。
任何事情，只要王意想撒撒娇，蒋洺就都会满足。
可这件事似乎没有余地，蒋洺一反常态地态度坚定。
王意想见撒娇不管用了，有些心慌，有些无措，他低头安静下来不说话，额头靠着蒋洺肩膀。
过了许久才小声地说了句：“那你要陪我。”
蒋洺心下软了一大片：“我陪你，不要怕，我在呢。”
第4章 一辈子
【2024年冬，我跪在医院墙壁前祈求神佛，让王意想快快好起来，用我的命换也可以】
第一家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让两人做好心理准备，蒋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抖得很厉害。
肌萎缩侧索硬化。
这些字太陌生了，蒋洺根本看不懂，他只问医生，有没有可能是误诊，家属的心情医生能理解，他沉默地安排了复查，第二次检查结果出来没有变化。
生病的是王意想，蒋洺比他更先站不稳。
他强撑着说没事，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带王意想到更大的医院做检查。
王意想坐在车里，望向窗外看着高楼，半晌后低下头，声音轻轻地跟蒋洺说：“扎针好疼啊，我们不检查了吧……”
蒋洺解安全带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王意想，王意想扬起笑：“刚才都检查两遍啦，不可能会误诊吧，我有点饿。”
王意想抬头，看见蒋洺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从未见过，无奈、绝望、不甘心，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睛里，蒋洺心软，想说那我们回家。
王意想这会儿却自己解开安全带，凑到蒋洺跟前亲了亲他的脸。
“来都来了，万一真是误诊呢，快下车，我要进去抽血啦！”
他今天抽了好几次血，手上多了好几个针孔，重复着一遍和上家医院一样的步骤，做完还得等结果，蒋洺买了点小面包给王意想吃，怕他饿让他垫垫肚子。
检查结果出来了，依旧没有变化。
两个人却都闭口不提，像寻常一样开车回家，途中又买了奶茶，王意想喜欢嚼珍珠，他就爱吃这种糯叽叽的东西。
提前说了要回家，外婆做了好多菜，都是王意想爱吃的。
他们两家人离得不远，就几步路，吃完饭两人牵手散步，在家附近绕了一圈，然后走到蒋洺家。
王意想可喜欢蒋叔叔，打小蒋叔叔就疼他，上学要让蒋洺带他，放学要蒋洺等他一起，明明两人都是同样的年纪，就因为蒋洺早生了几个月，他就成了哥哥。
蒋叔叔总是说，蒋洺是哥哥，得保护好弟弟，得照顾弟弟，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蒋洺在照顾他。
王意想觉得自己太幸福了，所有人都那么爱他。
除了跟爸妈过的那两年，他真的从来没吃过什么苦。
今夜天上又有很多星星，明天会是好天气。
王意想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高高抬头望着天，脖子仰酸了就靠到蒋洺身上，他说：“小时候在这里坐的时候能看见好多萤火虫，现在好像都见不到了。”
他转头看向蒋洺：“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抓了好多萤火虫，装进玻璃瓶里，看着它们在瓶子里发光，隔天醒来它们都死了，我好难过，一直哭。”
蒋洺点了点头：“记得，你非要我把它们救活，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王意想握住蒋洺的手，一根一根摸着他手指头，声音轻轻的。
“蒋洺呀……”
他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似乎用尽力气想把嗓子里的哽咽咽下去，但开口出声，说出来的话还是带上了哭腔，他说：“我好幸福，真的，从小到大都一直在被爱，外婆爱我，你爱我，蒋叔叔也爱我，我好幸福了。”
蒋洺低头亲他眼睛：“我会一辈子都爱你。”
一辈子太长了。
他大概陪不了蒋洺一辈子。
岛上有间寺庙，就在灯塔边，很灵验。
天刚微亮，王意想还没睡醒时蒋洺就起身出门，带上了他从来没用过的香和黄纸。
海水还没退干净，蒋洺等不及退潮，踩着海水淌过去，冰凉的海水没过他小腿，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庙，在神像面前虔诚下跪。
蒋洺出生于千禧年，见过时代变迁，在高科技高互联网的现在，他原本不信佛，此时却只能寄希望于这里，祈祷王意想能快快好起来。
这些年他有存了一些钱，想着再存两年，他就能买上大一点的房子，他和王意想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只是现在房子买不成了，但没关系，他们还有以后。
王意想开始接受治疗，一向怕疼怕打针的人愣是一声不吭，他怕苦，现在每一天都要吃药，家里蜜糖多了一堆，王意想吃完药嘴巴里得含着甜的东西。
才短短几个月他就变得很瘦，脸色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白，唇色不红了。
这期间他唱了很多歌，甚至被节目组邀请过上台，他还能走，还能唱。
蒋洺坐在台下听。
转眼又到过年，蒋洺觉得今年过得异常快，他们依旧如往年一样在家里跟外婆和爸爸一起吃年夜饭，吃完饭老太太开始看起春晚，机器人跳舞给她看的直笑。
王意想不喜欢看电视，每年他都是第一个拉着所有人跟他一起出门放烟花的。
海边不少人都在放烟花，王意想笑的很开心，蒋洺看他开心也开心。
蒋洺喜欢拍照，确切来说是喜欢给王意想拍照，他的相册里全部都是王意想，什么样子的都有。
烟花放完了，蒋洺放下手机，王意想让他再去买一点，他还想放。
不远处就有卖烟花的小贩，蒋洺过去买，临走前他还把王意想牵到边上，让他坐在阶上等。
他才走了几分钟，再回头就没看见王意想的身影，人太多了，蒋洺付完钱赶紧回到原地，看见人群围了一圈，他扔掉烟花挤进最中间，王意想坐在地面，脸上划了道口子，在流血。
陌生人拿纸巾帮他捂着，他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发呆。
蒋洺心脏抽动了几下，有些喘不上气，他蹲跪在地上把王意想搂进怀里，接过陌生人的纸巾给他擦脸。
王意想这时突然回神一样，瞬间红了眼眶，撇嘴哽咽：“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摔倒了，蒋洺，我的腿动不了了……”
蒋洺心里涌上无尽酸楚，眼睛通红，他撇开头没让王意想看见，强压下哽咽声说道：“怪我，怪我走太远。”
当晚王意想住进了医院，大年初一的夜晚，他们全家人都忙着上医院，待到凌晨了蒋爸爸才把外婆送回家。
只有蒋洺留在医院陪他。
病房里空空荡荡，安静，明亮，充满不甘。
明明这应该是一个很快乐的年。
蒋洺被医生叫出去了，王意想躺在病床上，脸蒙进被子里，厚厚的被子掩盖住他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