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是凌溯十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人亲。
一瞬间凌溯心里蔓延起各种各样的情绪,震惊的、震撼的、恼怒的,还有……一小些不知所措。
所有的情绪夹杂在一起之后凌溯突然就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了。
他攥紧手心,猛地翻了个身背对姜徊。
太讨厌了。
这小孩怎么能那么讨厌?
强买强卖非要认人当哥,凌溯就没见过脸皮那么厚的小孩……不,那位福利院虎哥比姜徊还是要厉害些。
凌溯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胡乱想刚才的事。
说了不当哥就是不当哥。
亲了也不当。
……明天再教育这小孩。
姜徊在他边上睡下了,跟他挨得挺近。
凌溯很想让他往里靠一点,但他现在不想跟这小孩说半个字,干脆就闭上嘴不管了。
他起身关了灯,房间里啪的一片黑。
姜徊像是翻了个身,应该是背对他,他能感觉到姜徊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
凌溯将手臂抬起来放到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凌溯完全没印象,身体不痛的时候他睡眠质量一向挺好,但今天这一觉,凌溯少说被吵醒了三四次。
严格来说,是被踢醒。
凌溯好端端地睡着,一会儿被猛地一脚踢到小腿,一会儿被猝不及防踹到小脸。凌溯被强行从深度睡眠当中拽起来,眯缝着眼瞧了眼旁边睡得颠三倒四正用脚掌对着他下巴的姜徊,全凭本能撑着身体起来给小孩睡姿掰正,然后打着呵欠将小孩紧紧搂住,没两秒又沉沉地睡过去。
翌日一早,睡醒睁眼发现自己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主动搂住了姜徊睡觉之后,凌溯大吓了一跳。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用力推开了姜徊。
姜徊因为这动静迷糊地睁了睁眼,很快又合上眼皮继续睡。
凌溯洗漱完出来,发现姜徊脑袋已经睡在了床沿,翻个身就能掉到地上来,被子也被踢开,露出了半个肚子。
他在原地站了五秒,走过去伸手将姜徊往里推了一下,再随手扯了下被子给姜徊整个人盖住,转身出了卧室。
黎洋带了黎妈妈买的馅饼过来,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那个小妹、不是……那个小弟弟他以后就真的留下来了是吧?”黎洋喝了口热腾腾的豆浆。
“他自己选的。”凌溯站在窗户边向外看,“凌旭冬应该也已经把领养手续办好了。”
黎洋长叹了口气。
“不过也没事,我爸妈在呢。”黎洋想了想,“你是因为自己不肯,以后弟弟要是想报警什么的,我家里能帮帮忙,到时候他想走也能走得了。”
“今天天气是不是挺好的,”黎洋也走到了窗户边,往天上看了一眼,“感觉晚一点会出太阳。”
“不出门。”凌溯直接说,“太冷了。”
“嘿你这人,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黎洋用胳膊肘捅了下凌溯,“而且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怕冷了?”
凌溯拿起手里的豆浆喝了口,发现温度已经降了许多。
黎洋还要说话,卧室那边传来了动静,姜徊打开了房门,身上还穿着宽大的卡通睡衣,站在那里小小一只的,边用小手揉眼睛边看着他们。
凌溯看了眼他的手,发现还是挺红挺肿的。
“哥哥早,黎洋哥哥早。”
黎洋哥哥?
这小孩见个比他大的人就叫哥哥?
凌溯没搭理姜徊这句早安,收了眼神继续看向窗外。
黎洋倒是很兴奋,放下馅饼和豆浆就跑了过去,凌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昨晚睡得怎么样?床睡得习惯吗,你会自己刷牙洗脸吧,走,黎洋哥哥给你带了早餐,先去吃点。”
“睡得挺好的,刷过牙了,谢谢。”
睡得能不好吗,在梦里打了套拳都没醒过来。
“那就行,来,这是你的豆浆,再不喝该凉掉了。”
“温温的,好甜啊。”
吃甜的也不怕蛀牙。
“吃吧吃吧,你喜欢就行,我跟你哥打算晚点出去玩,你要一起不?可以喝奶茶,我给你买,怎么样?”
“好,谢谢。”
我同意你去了吗?
凌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姜徊。
姜徊倒是没发现他在看自己,吃馅饼吃得挺有味道。
凌溯在他吃完的时候把冻疮药膏拿出来扔到茶几上,姜徊又说了声谢谢,进厨房洗了下手后就回来自己涂药。
“那就收拾收拾出门呗,”黎洋乐呵呵地说,“要是有喜欢的电影还能在电影院待会儿。”
姜徊擦着药膏抬了下头,看着凌溯问:“哥哥,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还知道问问他。
凌溯没看过去:“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哥。”
没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脚在你身上,要去哪别问我。”
十点多的时候有淡黄色的阳光从云层里冒了出来,不过还不怎么暖。
黎洋胳膊搂着凌溯肩膀,问他身上伤还痛不痛。
“习惯了。”凌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就是不痛了,”黎洋放心了,“我妈还一直问我要不要带你去诊所看看呢。”
“去过了。”凌溯说。
“去过了?”黎洋挺诧异,“你自己主动去的?这次打得那么严重,连你都受不了了?”
凌溯低头看了下身边拽着他衣角走路的小孩,说:“给他看手。”
“……哦。”黎洋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伤很重呢。”
奶茶店门口没什么人,黎洋兴奋地蹦了一下:“想喝这个好久了,你们喝什么,快点,我给你们点!”
凌溯说了个奶茶名,姜徊看了凌溯一眼,有样学样地报奶茶名。
“你跟你哥喝一样的是吧,”黎洋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行,你们等着,我过去点!”
黎洋到了奶茶店里,凌溯没进去,姜徊也没进去。
凌溯在看地上的雪。
他从有记忆以来到六岁被领养前都在锦城的福利院里,锦城冬天寒冷萧瑟,但凌溯总是隐约感觉,在他说不清多久的很久以前,冬天没有雪,气温也并没有现在这样冷。
是温室效应发展得太猛,还是那只是他的错觉?
耳边突然刮起一阵寒风,接着是清脆的“咚”的一声。
凌溯还没转头看一眼,脑袋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摸了下被砸到的地方,摸出一手雪,再抬眼往马路对面看,卢明站在一家超市外边,正冲他呲牙咧嘴,笑得很嘚瑟。
凌溯立即冷漠地蹲下身也捞了一团雪,随便按了几下,按成雪球后猛地向卢明丢去。
卢明跳着闪开了,冲他比了个中指得意洋洋地跑进了超市里面。
“靠,怎么那小子也在!”黎洋一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愤愤地喊了声,“他刚才朝你扔雪球了?”
凌溯将脑袋上的雪霜清理了一下:“丢到了我头上。”
“走!我们过去揍他!”黎洋奶茶都顾不上喝了,“什么人啊,就因为你身上总带伤,他觉得你威胁了他班里老大的位置就总爱找你麻烦,这人脑残吧!”
“他妈在超市里面。”凌溯没动,“我刚看见了。”
黎洋瞪圆了眼睛:“这小子!他就是故意的,有家长在知道我们不敢过去揍他。”
“行了。”凌溯将奶茶拿了过来,“别站这了。”
他说着就要走,走了没两步感觉不太对劲,低头一看,一直扯着他衣角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掉了,再一扭头,姜徊正在一个人过马路。
凌溯登时吓了一跳。
他往两边看了看,好在这会儿路上没车,姜徊走到了超市外边,突然蹲下身,抓起一团雪往自己头上放,不知道怎么的还往脸上抹了一把。
“……他这是干什么?”黎洋很困惑。
凌溯没吭声,看着他走进超市,卢明的妈妈刚好正在结账,卢明就站在她边上,姜徊走到了女人身边,应该是跟女人说了几句话,没多久,女人伸手狠狠揪住了卢明的耳朵,骂声隐约从对面传过来。
“臭小子!在马路上就敢随便欺负人了,啊?!我还在边上呢,在学校你更要翻了天了是吧……”
黎洋吃惊地张了张嘴巴,凌溯也有些发愣。
姜徊功成身退从超市里出来,到了路边上还知道往两头看了看,确定没车了才重新回来。
走得近了,凌溯听见他邀功似的说:“他被他妈妈打了。”
凌溯没出声,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小孩。
姜徊头上还有些雪,脸上也是,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的,现在脸很红,睁着大大的眼睛抬着头看他,给人感觉又可怜又可爱。
这小鬼还挺机灵。
凌溯心里莫名其妙冒出来一股很奇妙的感觉。
他盯着小孩还残留着雪花的头顶,刚抬手要给他清理一下,小孩儿突然脚下一滑,猝不及防地摔了一个屁股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