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只要我将这根鲛骨还给他,他就能活下来,但我会死。
第44章 “第十八年夏天”(完)
他难得清醒,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瞳仁透亮,温柔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动,俯身靠近,声音放轻:“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摇头,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我的手,好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可他到底已是暮色将垂,力道轻的仿佛我一挣就可以挣开,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任由他握着。
“阿鸳,”他开口,声音微弱,语气却比平日轻松,有一种看开了一切的淡然:“你看外面的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外,成群的银白色小鱼正慢悠悠游过,尾鳍扫过发着光的水藻,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这几天,常有鱼群围着蜃城打转,像是嗅到了死亡气息,在等着食用猎物的尸体。
“很好看。”我看得烦闷,满怀心事地应着,目光从无关的事情上收回来,重新落到他毫无血色却依旧俊美的脸上,柔声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去看海面上的太阳,蓬莱海的日出特别美,你没看到。”
他闻言,浅浅笑了笑,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气,眼底盛满了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好啊,”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也经常、在礁石上看日出,在梦里跟你一起看过了。”
他没有说舍不得,却让我感觉特别难过。
他的眼睛星星闪烁,仿佛真的能跟我一起等到去看日出的那天,陪我天长地久地共看时间的万般美好。
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凉,喉咙干涩,强撑着笑说:“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别再睡这么久了。”
“嗯,不睡了。”他点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珍惜地仔细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描摹下来记在脑海里,“阿鸳,你马上就可以离开了,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洒在大海里好吗?”
“好。”我点头,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这里是你的家,等我死后,你也要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里。”
“傻瓜,你不会死的。”他看着我,浅色的眸子里泛起润泽的光芒,声音里藏着隐隐的哽咽:“我以前,怕你知道我就是枢几,会恨我骗了你、讨厌我。我不敢离你太近,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你和古霆走得近,还答应他的追求。我的心很难过,但只要你幸福,我就觉得,哪怕我永远一个人,也没关系……”
“以后要找个人陪着你。”我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不是我也可以。”
他似乎是为了让我放心,苦笑着说:“好,如果有来世,我一定找个人……陪我。”
我低头在他唇边说:“从前是我太笨了。”
他努力仰头亲吻我,嗓音虔诚而温柔:“能遇到你,此生足矣。只是我太贪心,想让你做我的爱人,白首不离,可惜……我等不到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遗憾,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安抚孩童一般吟唱古老的诗歌:“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笑了笑。
我俯身,靠在他的胸膛,像以前他抱着我那样,安安静静贴着他,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我爱你。”
他缓缓抬手,轻轻揽住我的腰,他的身上淡淡的冰雪气息消散了,我从前最熟悉,却最抗拒的味道,以后再也闻不到了。
“阿鸳,”他回光返照般用气声问,“如果有来生,你还会认得我吗?”
“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你。”
他笑了,满足地叹息:“好。”
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松开。
“权上客……”我徒劳无功地攥住他的手,没有哭,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他身体渐渐变得冰凉,一点点失去生机。
他靠在我的怀里,任由我亲吻,浅色的眸子再也没有睁开。
我闭上双眼,调动体内所有的灵犀,汇聚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属于他的骨头。
能清晰地感受到,鲛骨感受到主人的离世,在我的体内微微发烫。
时间到了,我要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我要他活下来。
我将他放平让他躺在软毯上,指尖轻抚过他的眉眼、鼻梁、薄唇,把他的模样深深记在心里。
我盘膝坐好,握紧手环展开的匕首,割开皮肉。
刺痛感让我意识到自己活在世界上的真实性,手上动作加速,剥离了体内的鲛骨。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呼吸仿佛是凌迟。
我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目光始终落在权上客的脸上,看着他安详的睡颜,缓解疼痛。
鲛骨终于脱离血脉,我的意识模糊,咬破了舌尖口中腥甜。
我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心神,将那根泛着蓝光的骨头从胸腔取出。
鲛骨带着我的体温,上面还残留着灵犀的气息。
很多年前他给我的礼物,我终于还给他了。
我颤抖着手指用匕首在他侧腹早已愈合的伤口处割开一道口子,刚将鲛骨放入他的体内就自动愈合了,它也在期待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
我低头,看到手上的皮肤变得松弛。几乎在一瞬间,我苍老几十岁,再也撑不住,被抽干成了枯骨倒了下去。
还好,他的心口又开始有了温度,微弱的心跳重新响起,呼吸变得平稳有力,那股濒临消散的生机一点点恢复。
他活下来了。
我扯动嘴角勾起笑意,眼前的蜃城、水藻、鱼群、还有他的容颜,离我越来越远。
欠他的,终于还清了。
我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他一眼,抬起枯瘦的手指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终于跟他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意识。
…………
………
……
…
。
混沌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过往的爱恨纠葛,只剩下虚无。
直到清脆的啼哭划破空间,我猛然睁开了眼。
世界被放大,耳边是轻柔的女声,陌生的母乳气息。
我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稚嫩的啼哭,手脚也不受控制,只能胡乱挥舞。
我竟然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过往的一切,权上客、抚灵教、earth、mars……一切的一切。
在吸入第一口空气的那刻,都在从我的脑海里如潮水般退散。
我挥舞着手想要挽留,记忆却最终被洗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了。
父母对我特别好,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孔如愿,希望我事事如愿,顺心顺意。
我平凡地长大,读书、写字、上学,参加选拔考试。
童年的时光安然、顺遂,我性格依旧内敛,喜欢独处,自己琢磨看书,不爱说话。
奇怪的是,偶尔看到深海的图片,会觉得熟悉。
同学们都说他们有深海恐惧症,但我看到湛蓝的大海却会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暖意。
所以我很爱游泳和潜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第十八年夏天,我读了earth最好的大学。
夏末清晨的风燥热地吹过梧桐树梢,落下碎金子般的光斑。
“吱吱、吱——”
蝉声沉落,叫的人心烦意乱。
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朝气蓬勃的身影。
我抱着课本,匆匆赶往阶梯教室。
上午的专业课快要迟到了,听说教我们这门课的老师很严格,要是第一天上课,迟到终归是不好。
加上今天是百团大战,路上人很多,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脚步加急。
可能是看我个子高,篮球社团的一个学长拦住我,要把他们社的传单塞给我。
我一边摆手表示不要,一边埋头往旁边的树丛小路走,结果不小心撞到了树,怀里的课本霎时间散落一地。
“你干什么呢?快过来!”始作俑者的学长被叫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就快步去给社团帮忙去了。
我叹气,但也确实是我自己的过错,只好认倒霉蹲下弯腰去捡,光屏上显示还有五分钟上课,动作难免慌乱。
突然,一阵风吹来。
修长的身影停在我面前,紧接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伸了过来。
他帮我捡起散落的课本递过来,掌心的红痣灼伤了我的眼睛,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给你。”低沉清冽的男人声音响起,像深海的暗流,带着一丝淡淡的磁性,入耳格外舒服。
我抬头,下意识地说:“谢谢。”
目光与他迎面相撞,我心脏一缩。
年轻男人站在阳光下,身着简约的黑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戴着闪耀金表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