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赵栎倒不知道他想得那么多,走了过场之后,视线转向朝臣,“大军后勤,城池重建,战区百姓安置,都需得众位臣工早日拿出可行的章程来。”
“你们何时计议完毕,便何时再出宫回府吧!”
见赵栎目中并无警惕威慑之意,全是诚恳慎重之态,朝臣们听到留在宫中时的不满警惕偃旗息鼓,全化作悲愤或豪情。
这位成国公受太祖皇帝所托,如今肩负重振江山、匡扶社稷的重任,这是挑了他们当壮丁,日以继夜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啊!
认清了现实,朝臣们也不敢再说拒绝的话,纷纷在内侍的带领下,去到可以供他们办公歇息的地方。
赵桓关注到走在最后格格不入的赵构,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康王连日辛苦,也与众臣工们一起,在宫中歇息几日再回府吧。”
他的这些同父兄弟,全是他躲藏在阴影下的敌人,赵桓心下冷哼,他才不会给赵构搞事的机会!
赵构停步,转身应诺,才再次提步。
而赵栎则被这二人提醒,迅速寻找到一道孤独的身影,出声唤道,“宇文相公稍等,我还有些送行之事需要与你交流一二。”
殿中姓宇文又可称相公者,唯有出使金军大营、说服金军退兵、并将赵构带回来的宇文虚中,也是之前赵栎所看画面中与赵构一同站在众臣中间之人。
他应声停步,上前行礼,“不知成国公留下我,有何见教?”
赵桓也跟着递来了好奇的眼神,叔通实是达成和议的大功臣,方才成国公要众臣选阵营的时候,却是在李纲二人之后,第一批选择主战的。成国公要他留下,是要追究他立场不定?
对上两双好奇的眼睛,赵栎向宇文虚中和善地笑,“相公之前自请……”
“快快快!官家受伤了!你们走快点!”尖利的声音打断了赵栎的话,也将众人眼神都引向了殿外。
随后内侍进殿回禀,尚药奉御范白术与医正范远志觐见。
这是刚才他暴打赵桓之时,去请太医的人,终于回来了?
赵栎停下话头,“劳烦相公稍等,待官家看伤之后我们再谈。”
“自当要以官家龙体为重。”宇文虚中毫不犹豫地应和,一脸焦急地望向殿外。
不多时,一名内侍领着一老一少进殿。前者头发花白,后者弱冠模样,背着一个药箱。
邵成章小声为赵栎介绍,“这二人皆出自医药世家范家,老者正是尚药奉御范白术,少者则是医正范远志,也是范奉御的嫡亲孙子。”
二人进得殿来,行过礼后,范白术便上前为赵桓诊脉。
待范白术松开赵桓的,赵栎立刻便问,“范奉御,官家情况如何?”
“官家伤处颇多。”范白术躬身应道,“一在背部,青紫红肿看似可怖,却只伤了皮肉,并不妨事。脸颊略微重些,也多伤在皮肉,骨头只有微微撕裂。最严重的,却是脏腑受到的内伤。”
被他用尽全力打了那么久,也就只有点骨裂和内伤!
再一次领教怨界的神奇,赵栎掩下内心的失望,关切地问,“内伤可有大碍?多久才能好?”
“成国公请放心,只要官家按时扎针用药,顶多十来日,内外伤势皆能痊愈。”范白术自信满满地答道。
“这样啊。”赵栎叹息一声,释然道,“看来陛下并无大碍,还请奉御速速开方制药,以使陛下早日康复。”
“不必开方。”范白术示意范远志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今日刚做出来的丸药,本是用于军中伤兵,却不想正合了如今官家今日之伤。”
赵桓的脸立马黑了下去,指着范白术怒骂,“老汉大胆!伤兵何等低贱,你竟将……”
“嘭!”一记重拳打得赵桓陷入御座之中,也彻底断了他的大放厥词。
“呜呜!”
“官家!”
无视赵桓的哭泣和慌忙的内侍们,赵栎施施然地收回手,安慰地看向面色大变正欲跪地的范白术,“奉御不用……”
话还没说完,意识到赵桓伤势来由的范白术与自家孙子对视一眼,利索地跪下,将脑袋深深叩至地面,“臣等知罪!”
见范白术不仅没被安抚下来,反而一副知道了秘密,逃生无路,绝望地等着和孙子一起被杀人灭口的样,赵栎心累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他给赵桓的好脸色多了,让他忘了形!赵栎扭头看向罪魁祸首,推开内侍,一把揪住了赵桓的衣襟,眼神冷得像冰。“大宋重文轻武,你更是说伤兵低贱!那你说说!”
“若是没有日夜坚守在城墙上、用血肉之躯守卫京师、用自身性命抵挡金人的无数将士,没有从四方而来与金军奋勇厮杀的各路勤王军,你此时会如何?”
被勒住命运的脖颈,赵桓下意识地想象,若开封城内外将士全无,只剩朝臣和百姓。
这一刻,曾经收到的战报浮现,那些冰冷的数字化作一张张恐怖的大嘴,似要将他整个吞吃入腹,赵桓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知道怕了?赵栎嘴角勾起一抹恶意满满的笑,将靖康之耻娓娓道来,“若无将士们护卫,你早就被金人抓住,然后被逼迫用四六骈文写降表。”
“你以为写好就完了吗?不,金人不会接受的,他们会要你一次又一次的写,一次又一次的改!”
“直到他们看够了玩够了,你会被逼着,带领大宋群臣,面北而拜,宣读降表。”
“然后你会被金人索要大量金银、布帛、骡马、少女,你会令朝中大臣用尽一切方法满足金人的欲望,即使开封城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你会在金银不足之时,用工匠、典籍、器物、后宫女眷、皇室贵女抵债!知道这些女眷是谁吗?是龙德宫的小娘娘们,是你的皇后、嫔妃,是大宋皇室的帝姬、宗姬、族姬!”
“最后你会和众多宗室朝臣一起被金人掳掠北上,到完颜阿骨打的庙前,在金国皇帝和众多王公贵族的注目之下,头戴白巾、袒胸露乳、身披羊皮,行金国的受降仪式‘牵羊礼’。”
第8章
随着赵栎的讲述,赵桓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眼神越来越慌乱,直到“牵羊礼”,他崩溃地挣扎起来,“不不不!你胡说你胡说!”
“京师完好无损!我不会被抓!不会写降表!不会!不会!一切都不会!”
将发狠挣脱的赵桓重新抓回来,赵栎露出嘲讽的笑,“不会?什么不会?你是说京师不会破、还是你不会被金兵抓住?”
“开封城墙稳固、兵士用命,确实不易破。但是有你这个大聪明啊!前些时日种师道设下良策,你听了旁人几句撺掇便任意胡为,赶着投胎一样催人夜袭,将种师道整个计划毁于一旦。”
“往后若有人说自己身具仙术,你是不是就要让将士们撤下城墙,让所谓的法师用仙法杀敌?!”赵栎磨着牙,手指一下一下狠戳着赵桓的脑袋,“你的存在,就是金国最大的细作,就是对守城最大的威胁!”
“你还有脸说伤兵低贱?!他们为保家园舍生忘死,以血肉之躯将金人的刀枪剑戟挡在城外,他们从来不曾低贱!你有什么资格肆意评判他们?”
“被大宋无数百姓供养的你,被无数军士拼死守护的你,贪生怕死、苟且偷生、欺软怕硬、谎话连篇、毫无廉耻之心、不怀君主仁义,你才是真正的卑劣、无耻又下贱!”
赵栎骂得酣畅淋漓,看向赵桓的眼神比刀剑更为凛冽,只恨不得眼神可以化作实质,将眼前人撕成碎片。
“呜!”赵桓哭丧着脸,紧缩成一团。这一刻,从得知赵栎只是过客的侥幸和窃喜全部消散。他看得分明,此时的赵栎是真的想杀他。
他强忍住泪意,两手死死抱住赵栎的手臂,极力在哭腔中保持吐字清晰,试图以此令赵栎看到他满满的诚意,“成国公!成国公!你别这样!我改!我都改!往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改!”
赵栎满腔的怒火被一桶冰水兜头淋下,唯余无尽的空茫和憋屈。
好半晌,他整理心情,扒开赵桓,冷冷道,“那你现在就下旨,将所有宗籍在册之人录入军籍。”
“身具官职却并无差使的,集中到皇宫。从明日起,由你带领,按照禁军的要求进行操练。”
“若有抗命不遵者,全部抄家夺爵,削官去职,贬为庶民!”
宋朝积弱,根源就在重文轻武,他直接把所有皇族全搞成军籍,看他们还怎么轻!
要是不愿意,反正现在朝廷没钱,而他们被民脂民膏供养那么多年,还不如让他们反过来献出家财做点贡献,也或许这还会是他们这一生做的最大的好事?
毕竟开封城破的时候,连内侍都有全家战死的,反抗的宗室却连一个都没有!
史书上的记载全都是,开封城中的北宋宗室被一网打尽,连带着他们的妻妾子女全部被俘虏北上!
这还真的是整个皇室宗族全都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