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张师正着实搞不清他的路数,但听了这话也只能提议道,“不如我们去楼上?”
他们所在的也是楼船,顶楼赏景之处地方宽敞、视野开阔,若屏退从人,正好就是一个绝佳的谈话之处。
“一切随统制安排。”赵栎答应下来。
随着张师正走上台阶,在张师正安排人准备茶水之时,赵栎想起了自己为何会熟悉李复这个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用“赵构”这个名字嘲讽,于是他去搜集“赵构”的信息反击,李复和张师正这两个名字,都在“中兴四将”之一韩世忠的战绩之中出现过。
当时童贯已经被赵桓贬谪,胜捷军由张师正统领,北上抗金。初时连连得胜,却在河东大败,被河东宣抚副使李弥大斩杀。
李复本是张师正麾下大校,在张师正被杀后,纠集残军反叛,一度集合数万人,山东动荡不安,韩世忠正是受李弥大征召,平复李复反叛之人。
此战韩世忠部将不满千人,敌军却有数万。面对困局,他临危不惧、破釜沉舟,以铁蒺藜自断后路,领军与敌人死战。
先是阵斩敌军首将李复,打得敌军大败溃逃。之后领军一路追击,最后单枪匹马夜闯敌营,吓得叛将束手投降,彻底打出了自己的名声。
从这份资料来看,张师正对战金军可以取得连胜,想是有其可取之处。
李复成功鼓动胜捷军反叛,还拉起一支不小的队伍,能耐也不小。只是战力怕是不太高,毕竟几万对一千,还能输。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韩世忠太强?或是李复的数万军队掺水了?
毕竟韩世忠可是所谓“中兴四将”之中唯二真正的战将,而虚报兵力可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思忖间,茶水座椅已齐备,赵栎将这些猜测全抛到一边,顺着张师正的引领施施然落座。
管张师正和李复有什么才能,又有哪些缺陷,反正他们都快要到种师道手下去了,他肯定可以用好这两个人的。
“成国公可是有何喜事?”张师正疑惑地问。
赵栎浑身一僵,来到异界、有了自保的绝对底气,他的警惕心就降到这个地步了?连这么个看着粗豪的军官都能看出他看戏的心?
暗自记下这份忐忑,赵栎面上却不动声色,“张统制何出此言?”
张师正直白地答,“这河水平平无奇,你却一直笑眯眯地看,不是有了高兴的事?”
“还是,”他挠挠脑袋,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你在欣赏风景?”
但是观山看水明明是哪些酸腐文人才爱干的事,眼前这位能把童贯直接打废的成国公也是这个调调?
第40章
他从来都只是个商人,倒也没这么多风花雪月的想法。
赵栎在心里作出回答,面上又挂了笑,“张统制猜得也不算错,我此时来找你,正是去办这件‘好事’。”
“成国公还请直言。”张师正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
“道君皇帝来到镇江多日,他在行宫倒是醉生梦死,但随行的大臣们,定是有不少置办了产业,或是有子孙闹着出去游玩的吧?”赵栎问得笃定。
张师正倏地靠上椅背,眼神闪烁,“他们都说这里风景优美,人杰地灵,走走逛逛、买几个园子也不足为奇。”
“此言不假。”赵栎点点头,慢悠悠地看了看周围的景色,“你看,就这简单的江面,配上四周的花草,也像是一幅画。”
这人刚才果然是在赏景吧?这回换成张师正僵住了。
赵栎却是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当场打了自己的脸,继续原本的话题,“他们想买园子很正常,但是乱花钱可就不对了。”
没等张师正问出花钱不对在哪,赵栎已经给了答案,“那些可都是往后北伐的军费,哪里能随便浪费在这种地方?!”
“北伐的军费?”张师正控制不住地张大了嘴巴。
反应过来之后,他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他们来镇江是卷款潜逃?!”
他竟一路护送着贪污军费的贼子?!刀呢?他的刀呢?他要去把这群家伙全砍了!
赵栎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张统制稍安勿躁,他们卷的应是自己的私产,不过这不妨碍把它们充作军费。”
暴怒状态的张师正一下泄了气,满脸纠结地看向赵栎,“成国公你这是什么话?私产如何能充作军费!”
而且刚刚才义正言辞警告胜捷军自备军需的也是这位成国公吧?如今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吗?他就要自己食言了?
“情况不一样啊,张统制。”赵栎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你一路护卫道君皇帝,可知晓随行之人都是些什么身份?”
张师正张了张口又合上,赵栎咧了咧嘴,自己说出答案,“为首者有二,一是童贯,受封广阳郡王,任太师,领枢密院事,执掌兵权多年。二是蔡京,纵使以太师致仕,然凭借遍布朝堂内外的子嗣、姻亲,当可称一句大权在握。”
“其余的,工部尚书张劝,求了个‘淮南干当公事’的官跟了过来。这还不算,还有直接抛下官职、不管不顾跟来的。对了,童贯就是其中一个,毕竟道君皇帝出京之前,童贯可是东京留守。”
“统制或许觉得,道君皇帝都逃了,朝廷百官跟着逃命也是人之常情。”看出张师正脸上的不以为然,赵栎冷声质问。
“然为人君者,推脱责任,置治下子民于不顾,何以为君?为人臣者,擅离职守、贪生怕死,上可对得起君王,下可对得起百姓?这群人,有什么资格,受天下拥戴、享万民供养?”
“便是统制,你入得军中,吃穿用度又有哪一样不是百姓劳作而来?然而在敌军入境肆掠之时,本该在前线保家卫国的你们,却在这平和逍遥之地保护这群不堪的君臣。”
“甚至为了并不必要的‘逃命’,对自己的同袍痛下杀手。也不知统制是否还记得,在渡河之时,那些被射死沉江的面孔?”
张师正紧握双拳,咬着牙低吼,“我没有动过手!”
赵栎无所谓地耸肩,“可是结果他们就是死了。”
仿佛浑身都失了力气,张师正默默地低下头去,好半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也没办法……”
“发散得太远了,我们来说重点吧。”赵栎完全无视眼前人的崩溃,把话题拉回来,“不管这群人找没找到南下的借口,一个失职外加渎职他们肯定是跑不了的。”
“更何况,这种恶心事他们都能做得出来,以往大权在握之时,谁又知晓他们曾经犯过多少事?”
被赵栎完全不着边际的行为搞得再也伤感不下去,张师正愣愣地问,“成国公的意思是?”
赵栎义正言辞道,“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不啻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们。而以大宋律历,抄家罚银的条目可不少。”
“所以?”张师正迟疑地问。
赵栎继续义正言辞,“镇江距离京城太过遥远,若将他们的钱财留在此地,重新派人前来实是费时又费力。”
“正巧你麾下的胜捷军兵强马壮,又有道君皇帝截留的数千勤王军为辅,索性将他们全都收拾齐整,一起带回京师。”
张师正条件反射地问道,“若查明真相,他们并没有违法乱纪……”
赵栎爽快地答,“那就扣掉失职的罚银和路上的运费,把剩下的家产还给他们啊。”
不过以赵栎对北宋官场的初步了解来看,这群人没有一个经得起律法的考验。
看看童贯和蔡京的性格,跟他们不走同一条路的,不是坟头草比人高,就是早不知塞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读懂赵栎脸上的表情,张师正尴尬地垂下眼,无言以对。西北军中胜过他的不是没有,入选胜捷军并任统制的是他,不也是因为他不会跟童贯对着干吗?
“我这趟过来要你办的就是这么个事,张统制可有信心办妥?”因着方才的直抒胸臆,赵栎没心情跟他耗时间。
张师正迅速回神,“末将只知晓一小部分大臣的产业,怕是收拾得不够干净。”
“这个好说。”赵栎表情总算是缓和了些,“太后已经去找此地世家帮忙,过江的强龙可瞒不过地头蛇。到时候你的人就跟着他们,把所有地盘都收拾干净就好。”
张师正再次张大了嘴,“圣人知晓你要做的事?”
“当然!”赵栎重重点头,面露钦佩,“宁德太后不愧是一国之母!心向正统、体恤万民!得知这个不用惊扰百姓就解决北伐军费的好法子,她不知道有多开心。”
郑皇后真的开心吗?她真的不是被成国公蒙骗的吗?
顶着张师正怀疑的视线,赵栎面不改色地问道,“张统制还有疑问?”
张师正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赵栎,终是摇头。
“那你可能将此事办好?”赵栎又问。
张师正迟疑地点头。
赵栎淡淡地笑,“张统制有何顾虑尽可直言,我们已经定了明天早上出发,今日这事又事关重大,可容不得半点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