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奈何啊,最好的也最有可能成功的那个机会,被他们的皇帝自己给毁了!一次一次努力,又一次一次失败之后呢,就有人开始作妖了。”
“二帝被掳去金国、行了牵羊礼之后不仅坚强的活着,还各自纳妾生下了子嗣,他们鄙夷痛恨深以为耻,但当今皇帝是这二位的儿子和兄弟,他们敢说半句不好吗?”
“他们不敢!于是,他们把目光放到了因为被用来抵债所以一起去到金国的女眷身上。身为宋女,却被金人玷污,还有不少生下孽种,她们真的是不知廉耻枉为人!”
“呕!呕!呕!”李纲再也忍耐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侧过身去尽情宣泄。
也幸好李纲为了出城迎接之时不失态没有吃用多少食物,这才只吐出了几口酸水,使得场面并不算太过狼藉。
赵栎静静看着李纲,直到他喘着粗气停下呕吐,才上前将他拉开,顺手递给他一张帕子,“枢密快擦擦吧。这到底是皇宫,污了仪容可不太好。”
“呕唔!”听得这个污字,李纲险些又一次吐出来。
好容易忍下,他擦了擦嘴,面目扭曲地将帕子扔出去遮住了污物,“成国公见笑,我又失态了。”
“失态得好啊,你要是不失态,我这个故事讲的可太没有成就感了。”赵栎意有所指地道。
李纲眼神一闪,“成国公的故事,可是还没讲完?”
赵栎勾唇一笑,“枢密明察秋毫。单单只骂骂人,哪里能够他们发泄心中的郁气,当然要让女子皆懂得‘礼义廉耻’方才能够洗刷屈辱。”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从一而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样一日日的教着,一代代的传着,慢慢也就变成道理了。”
“荒谬!”李纲一脸怒色地斥责,“女子困于后宅,无法创造产出,反日日消耗米粮,国力定然日渐衰弱,哪还能有振奋之时?!”
“再有从一而终,若女子所嫁非人,莫非竟要人在火坑里一辈子?!或是守寡之后无以为继,就让人活活饿死?!更别提若禁寡妇再嫁,对人口增长实是一大重创!”
虽然李纲想的更多的是国家大事,但总归还是有些同理之心,赵栎对自己的选择还算满意。
他继续道,“所以我说他们是作妖啊!而且针对跟你一样‘离经叛道’的人,他们又想出一个更有用的法子,给女子缠足。”
“缠足?”李纲十分疑惑,“如今贵族女子多有此举,便是民间效仿,应该也不会有多大干系?”
赵栎举起食指摇了摇,“枢密想得太简单了,这个缠足跟如今的缠足可是大不相同。”
缠足始于北宋,但其缠足目的是为了“束脚纤直”,也就是给脚塑个形,跟现代女子用收腹带减肥差不多,李纲所见也正是这种。
“故事里的缠足,目的是为缠出‘三寸金莲’,真‘三寸’金莲。”
赵栎在三寸之上加了重音,见李纲仍旧一脸迷茫,他解释道,“唔,我想想啊,缠足之后,三寸以内的被称为‘金莲’,不超过四寸的是‘银莲’,超过四寸的则是‘铁莲’。”
李纲茫然地伸出手掌,比划了好几下,才终于约莫估量出三寸的长短。他愣愣地看向赵栎,“女子之足怎可能小到三寸以内?”
“正常的当然不可能,但他们会想办法啊。还未长成之时,便掰断脚趾、打断骨头、用布条裹紧不让生长,日积月累之下,不就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赵栎面无表情地说道。
“掰断脚趾?打断骨头?还要用布条裹着?”李纲喃喃地反问,一脸不忍,“这哪叫什么缠足?!这是伤害!是虐待!是……”
赵栎平静地望着李纲骂骂咧咧,等他尽情地宣泄完毕,这才重启话头,“是啊,这是折磨是虐待,比酷刑更惨无人道,令人触目惊心。”
“然而,在故事里的女子们,为了得到一门好亲事,为了得到夫主的爱重,从缠足之日起,至离世之时,每时每刻皆要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李纲面上不忍之色更重,而赵栎却换了话头,“枢密方才问我的世界,是否以女子为皇,实是怀疑我暗中襄助太后效仿武皇吧?”
不知赵栎为何将方才已经否认过的问题再提出来,还说得比刚才更加直白,李纲只能尴尬地笑笑,疑惑的等待下文。
“我说过,我无意谋划令女子成为此界主宰,这话并非虚言。”赵栎认真地看向李纲,“但我的世界男女平等,枢密只需回忆一二你听了故事后的心情,就能猜到我的行事为何如此了。”
听了故事后的心情?李纲的表情沉了下来,怜惜女子的遭遇,悲愤她们为何不反抗,怨怼不作为的皇帝,更厌恶鄙夷故事之中那些因无能而转头欺压女子的无耻之辈。
而成国公的心情与他相同,所以才会提议官家增女将女兵和女官、还为郑皇后送上一块垫脚石?他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让此界女子有机会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致陷入故事之中那般悲惨的境地。
李纲想明白了,只对赵栎摇了摇头,“但成国公,你的想法很难实现。”
就连他自己,听闻这个故事之后,想做的也不是增强女子的力量,而是消灭掉故事中的那些人。
“我知道,”赵栎点头,“就算你听了我的故事,你想的应该也只是避免那个建立南宋之人上位、再制止缠足之事而已。”
李纲叹息,“成国公,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了圣贤。”
正如成国公所言,他是这个男尊女卑世界的既得利益者,那他又怎会愿意亲手放弃自己的利益?他是如此,而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男子,更是如此。
“人之常情,”赵栎一脸理解的笑,“而且枢密的想法更为省力而有效,但枢密可能猜到,我为何不和你使用同一种法子?”
“要知道,如今的大宋,宫中有女官,民间和离改嫁之风盛行,养家糊口的女子更是比比皆是,只要没了那些不利因素,这个世界未必不会自然发展成我的世界的样子。”
“所以,枢密要猜猜,我明明身有任务,却还要舍易就难的原因吗?”
又是这个笑容!又是这个笑容!李纲的警惕心霎时提到顶峰,方才赵栎用界外之事吓唬他、还有轻描淡写说二帝被俘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跟如今一样的笑!
他很想硬气地说不猜,但是之前他没有拒绝过吗?他有啊!成国公听了吗?完全没有啊!
李纲使劲给自己顺气,确认自己做好了心里准备,才看向赵栎,“我猜不出原因,就请成国公直言吧。”
第66章
“嗯, 就从那位幸存的南宋开国之君开始说吧。”赵栎微微卖了个关子,“枢密可愿猜猜,为何我要用‘幸存’二字吗?”
李纲毫不犹豫地摇头, “还请成国公解惑。”
“因为在二帝被俘的同时,开封城中所有记录在册的宗室,一个不拉的全都跟着被俘了。”赵栎一脸认真地看着李纲, “而且是宫中内侍拿着名册挨个把人抓回来的, 而皇帝的近亲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不在京城, 这才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然后被俘北上的宗室, 远亲近亲加起来一共一千多人,你猜猜,他们有没有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又是故事?!李纲深吸一口气, 磨着牙道, “还请成国公直言。”
赵栎叹口气,“金军押解北上的俘虏,有被冻死饿死的,有骑不得马被沿途丢弃的, 有到达金国之后陆续死掉的。总而言之,所有俘虏到金国顺利活下来的大概只有一成。”
“然后呢, 这些俘虏中的女子或被金国贵族瓜分, 或是进入浣衣院, 而男子则被卖给蒙古、鞑靼等国为奴。”
“那些没有捕猎之能的奴隶, 连衣服也没得穿, 若是冷得狠了, 其主也会让他们烧火做饭以取暖。只不过当时暖了, 每当去取柴火回来, 刚坐到火边就开始皮肉脱落, 没几天也就死了。很惨吧?”
对上赵栎询问的眼神,李纲抿了抿唇,面露哀色,却不答话。
他已经了解赵栎的习惯了,这种情况下,这些俘虏的惨状绝对不是重点,更让他难以接受的肯定还在后面。
赵栎也不强迫他,状似安慰道,“放心,后面的故事就没这么惨,变得可笑和悬疑了。”
可笑的故事,是赵佶的儿子和女婿向金人密告他和另一个儿子谋反,赵佶派儿子、女婿、内侍去辩解过后,告密的两个人被金人处死。
悬疑的故事,则是在河北,有人打着宋朝亲王的名号,组织山贼助宋抗金。但是在同一时间,这位亲王却在金国纳妾又生女,也正是被诬告跟赵佶一同谋反的那个儿子。
“我听说的故事就这么些了,枢密以为如何?”赵栎再次看向李纲问道。
李纲狠狠咬牙,勉强平静地问,“不知成国公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赵栎哈出一口气,笑着摇头,“枢密还没有听懂吗?除了你看不上眼的那个,还有最后那个故事里不知真假的,包括近亲宗室在内的一千多个人,没有一个为大宋守节自杀!没有一个主动反抗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