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崔母面色倏忽一变,愣愣盯着崔琢,嘴唇翕动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
“你、你说谁?李亭鸢?你那个妹妹、月瑶的好友李亭鸢?”
崔琢看着她没说话,面色沉静,眼眸中神情不言而喻。
“不可!”
崔母骤然提高音量,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可是你的妹妹,虽未开宗祠认亲,可京中谁人不知亭丫头是我们崔家的义女?你怎可对她有想法?!况且、况且……”
崔母嗫嚅着,眼神左右瞟了瞟,没说下去。
崔琢却平静地替她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母亲是否也想说,李亭鸢家世够不上崔府?”
崔母噎了下,反驳他:
“当初你认她做义妹时,不也这样说,何况、何况……这几个月也未见你同她有过多接触,从前她来家中时也不曾与你有过交集,你何时对她……”
崔母眼神蓦地一亮:
“你莫不是为了逃避你祖父为你选的闻家?还是你那日同淑君闹了脾气故意气她?你这孩子,性格内敛冷淡,不知女子偶尔的小性子是为了让你哄着,淑君那边,你若是抹不开面子母亲可帮你……”
“母亲,此事与旁人无关。”
崔琢微微蹙眉,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道:
“我心悦李亭鸢,此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还望母亲成全,至于当初说她家世,也是不想她成我亲妹的权宜之计,而崔府若是需要一个家世煊赫的女子做主母,那这家主的位置我大可让贤。”
“你……”
崔母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琢。
想不到他连卸任家主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崔母看了他好半天,也未瞧出他神色中的松动或者看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才渐渐明白,自己这个淡漠疏冷、从不近女色的儿子,是真正对李亭鸢动了心。
“何时的事?她可知晓?”
“很早,她不知。”
崔琢道。
“很早是多早?”
崔琢不说话了,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崔母这下心里更难受了。
虽说她也打心底里喜欢和疼惜李亭鸢,但和自己的儿子比起来,当然是自己的儿子更重要。
况且不论家世、品貌、才学,各方面,自己这个儿子在京城中都无人能出其右。
这般优秀到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默默地喜欢那样一个毫无家族仰仗只能寄人篱下的姑娘,还喜欢了很久。
而那个姑娘居然还不知道。
“明衡啊,母亲是过来人,你如今兴许只是从未接触过女子,家中乍然有个除了妹妹之外的女子,你就……”
“儿子身边的女子还少么?”崔琢打断她。
崔母被他说的一愣。
仔细想来,还确实是。
虽说自己儿子不近女色,但架不住旁的女子总是前赴后继扑上来,明衡的身边,确实从不缺想要红袖添香的姑娘。
崔母深呼一口气,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
难怪自己儿子要给她玉琳阁练手,难怪此前成顺郡王之事他将整个崔家拿出来替她善后,难怪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父亲的案子。
难怪、难怪。
崔母看着自己这般玉树临风的儿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良久,她喟叹一声:
“倘若你真心喜欢,母亲自然是支持你的,改日母亲替你去探探亭丫头的意思,还有你祖父那边,恐怕得你自己去说了。”
崔母又叹了声:
“亭丫头其实是个好孩子,你若真心喜欢她,定不能将人辜负了,还有她的身份家世,若是不处理好,即便今后有我支持她,倘若日后她作为崔氏宗妇,那么多族人也会叫她受了委屈。”
“这些事情儿子自会解决,既决意要娶她,定不会叫她受委屈,此次只是想在临走前同母亲通个气,让母亲替我早做准备。”
崔琢语气平稳,好似早就将一切想好了。
崔母瞧着他这样,再未说什么,转而问:
“对了,你这次去河堰……可会有危险?”
崔琢沉默了一下。
崔母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你实话告诉母亲,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崔宴舟?”
听他提起小叔,崔琢扯了扯唇,看向崔母。
也不知是当真还是在安慰她,轻描淡写道:
“母亲别多想,此次儿子已有万全之策,必定平安归来。”
崔母的视线将信将疑地在他面上打转儿,半晌,才点点头: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倘若有需要,我可去信回你外祖家寻求帮助。”
崔琢:“儿子省得。”
崔母又看了他半天,头疼得揉了揉额角,挥手:
“罢了,你去吧,你妹妹……亭鸢那里,我会择日帮你问问的。”
-
李亭鸢本想晚膳后若是崔琢派崔吉安来请,她就假装病了。
总归能拖一日是一日。
却不想戌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动静,李亭鸢隔着窗户看去,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天色刚刚黑下来,天边还有隐隐的晚霞,如火一般。
男人一身雅白色常服,信步从漆黑的夜色下走过来,步伐沉稳低锵,走动间,那最后一缕晚霞轻轻跳跃在他的衣摆上。
流光萦溯,越发衬得他身姿如玉,比那天边的月色还要高洁狡黠。
李亭鸢眨了眨眼,盯着那道影子,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道:
“芸香。”
芸香正在铺床,闻言起身看她:
“姑娘。”
“关窗、熄灯,我要睡了……”
芸香诧异地看了眼窗外还未彻底黑透的天色,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见自家姑娘噌地一下起身冲到床前,“啪”的一声将窗户砸上。
又飞快冲到门边,才刚关了半扇,忽然房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住。
崔琢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躲什么?”
芸香瞧见崔琢的身影,慌忙起身恭敬迎上去:
“世子。”
崔琢看了她一眼,嗓音沉沉的,微哑:
“你下去吧,我有话同你们主子说。”
芸香偷偷打量了一番李亭鸢的眼色,正打算往门外走,忽然手臂被她拉住。
李亭鸢并未看她,而是看着崔琢,语气淡淡的:
“兄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芸香又不是外人。”
“是么?”
崔琢亦紧盯着她,“说昨夜之事,你确定要让她在场?”
李亭鸢面色一变,回看着他,咬了咬牙松开了芸香的手。
芸香走后,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仅剩两人的房间却略显逼仄和尴尬。
好半晌,李亭鸢才轻咳了声,率先出声:
“兄长要说什么?”
他说要说昨夜之事,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李亭鸢虽对崔琢有怨,但思及此也不禁微微心虚,稍稍偏过头去抿了抿唇。
果然,她感觉崔琢的视线沉沉的落在她的面上,语气意味不明地开了口:
“昨夜……为何同一个外男去饮酒?崔家的规矩,不记得么?”
崔家确有规矩,而她作为崔家的义女确实并未遵守。
李亭鸢理亏,垂着头没说话。
又听崔琢接着问:
“喝了多少?”
李亭鸢小声道:
“不多……”
“不多是多少?可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崔琢一本正经,语气严厉。
李亭鸢听他一句一句冷声的质问,悄悄在袖子里攥紧了掌心,心虚道:
“就、就喝了几杯,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反正昨夜崔琢也不在京中,沈昼定也不会同他说这些,左右这些事他也不会知晓。
更何况她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回答他。
李亭鸢干脆眼睛一闭就开始胡诌:
“喝醉了我就、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直到兄长派嬷嬷来接我,更何况那时候沈小姐也在,兄长难不成还怀疑我做了什么吗?”
李亭鸢一边说,一边就察觉崔琢的唇角随着她的话慢慢勾了起来。
她头皮一阵发麻,心里更加没底。
但话都说了,她还能怎么办,只能掐着掌心,佯装一脸淡定的样子。
“是么?”
崔琢唇角轻勾,同她对视半天,视线移到她的唇上,意味深长道:
“既然没做什么,那妹妹的嘴唇怎么了?”
见她似是不解,他还好心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提醒道:
“那里,破了皮。”
李亭鸢眼皮猛地一跳,还来不及思索自己哪里破了皮,为何自己没发现,就听崔琢又说:
“会不会……会不会是妹妹同人做了什么,比如亲了、睡了,但是妹妹却忘记了?”
崔琢的话说的漫不经心,语气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是李亭鸢的心却随着他缓慢的一字一句而七上八下,直至最后一句,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颤,指尖遽然一片冰凉。
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在说三年前之事,还是昨夜之事?
隐隐的,关于昨夜的记忆中似乎有些缠绕的、湿濡的、被压着啃食、亲吻,男人在她耳畔恶狠狠的威胁的场景一闪而过。
李亭鸢心跳得厉害,在他的注视下再也保持不住淡定。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突然抬头直视着崔琢,嘴唇翕合两下,用最怂的语气说了句最硬气的话:
“兄长既然这般怀疑我,我也难证清白,既然如此,不如我现下就去找沈公子问个清楚……”
说完以后,她连崔琢的脸色都不敢看,趁崔琢还没反应过来,提着裙摆转身就往门外跑。
快得像是身后有狼在撵一样。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触上门板,眼前都能看到院外的场景,只差一步就能出去的时候,忽然双腕被人一把攥住,“啪”的一声,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眼前的门板重重拍上。
李亭鸢吓了一跳,眼睛猛地一眨,脖子都直直地僵住了。
身后男人的身躯离她很近,几乎将她圈在怀中,坚硬的手臂卡着她的双腕,紧箍在胸前。
背后隐隐的热度传来,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同昨夜那些狠厉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重叠:
“我都没说什么,你跑什么,昨夜……”
他顿了顿,胸膛略一起伏,转了话头:
“昨夜之事已经过去,今日我来是同你说别的。”
崔琢的语气沉沉的,如同化作一把钝刀,磨在后脖颈上。
李亭鸢后颈刹那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僵硬着脊背,钝钝地点头,“兄、兄长请说……”
瞧她被方才那一下吓得不轻,崔琢松开手,退了几步给她留出空间,而后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
“看看。”
李亭鸢诧异地看他一眼,仍然心有余悸一般悄悄抚了抚手腕,乖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她本以为这又是字据或者是崔琢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却不想那大大的地契两个字,却让她神色一变。
细看下去,李亭鸢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倏地将地契捂在胸前,抬头看向崔琢,鼻尖一酸,眼前便被泪水模糊住了视线:
“这是……这是我们家以前那片庄子的地契……”
崔琢往她含泪的眼睛上看了一眼,语气软了下来:
“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算作——”
他轻咳了声,“算作你打理玉琳阁的奖励。”
李亭鸢没出声,默默收了地契,一时对崔琢的感情复杂了起来。
一方面父亲之案就是他一手促成,才有了他们家之后那些悲惨的遭遇,另一方面,他又替自己将父亲从前的庄子买了回来。
李亭鸢都有些不懂,崔琢他为何会这么做了。
是因为愧疚吗?
两人静默片刻,崔琢似是轻叹了声:
“罢了,昨夜没睡好,今日你早些歇息,半月后我会出一趟门,李亭鸢——”
他定定看向她,漆黑幽深的瞳眸中蕴着李亭鸢看不懂的情绪,半晌,才接着道:
“等我回来。”
李亭鸢心尖一颤,垂眸并未说什么。
崔琢见她不说话,定定看了她半天,不发一言推门离开了房间。
第二日一早,慈心堂的张嬷嬷来了清宁苑,说是老夫人找她过去。
李亭鸢有些不明所以,按说崔母从来都很少主动叫她,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
上一次派人来请她,还是让她去同那孙凫淼相看那次。
李亭鸢一边想一边进到慈心堂的暖阁,崔母正靠在榻上,杨嬷嬷拿着牛角梳替她按摩。
见她进来,崔母遣散了屋中众人,李亭鸢自然而然接替了杨嬷嬷的位置拿起牛角梳。
“母亲您找我。”
“嗯。”
崔母闭着眼,鼻腔里轻嗯了声,又不说话了。
李亭鸢心里越发疑惑,不过崔母不说,她也不好贸然问,便也跟着沉默。
直到差不多按摩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崔母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停下来,拉着她在身前坐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李亭鸢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也上下将自己看了眼:
“母亲可是觉得亭鸢今日穿着哪里不够得体?”
崔母见她这样,才露出了见她的第一个笑意,拉着她的手笑道:
“只是觉得我们亭丫头出落得这般标致,又温柔懂事,倘若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李亭鸢挽着崔母的手臂,笑道:
“亭鸢这不就在陪着母亲呢么,更何况还有月瑶,我们二人都会一直侍奉在母亲左右。”
崔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眸,在她鼻尖点了点:
“你不出嫁啦?”
说完后,她见李亭鸢微微低头,一副娇羞的模样,心中不禁咯噔一声,连忙试探着问:
“对了,你回京许多日了,可有看上的京中的公子哥儿?”
其实李亭鸢今日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的。
她道:
“母亲,亭鸢确实心有所属,还请母亲成全。”
崔母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是谁?”
“沈昼,沈公子。”
“沈家那小子?”
崔母扬了语调儿,“他可知情?”
李亭鸢微微颔首,“知道,我同他两情相悦。”
崔母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崔母不死心,又道:
“可那沈昼自来名声不好,你如何能确定他同你是真心的,你……”
崔母的话还未说完,门口杨嬷嬷轻声敲响了门,“老夫人,闻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崔母看了李亭鸢一眼,“总之此事你再斟酌斟酌,母亲全当今日未听过你这些话,若是想好了,日后再同我来说。”
李亭鸢抠了抠指头,“母亲说的是,亭鸢知道了。”
说完后,崔母又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对杨嬷嬷说让闻淑君进来。
门一开,闻淑君人还未出现在房间,声音已经先一步进来。
“伯母,那日我同明衡哥哥闹了些不愉快,所以煲了鸡汤,想请您帮我遣人给明衡哥哥送去……”
她似是没想到李亭鸢也在,声音一顿,眼底敌意一闪而过,笑着走过来:
“亭鸢妹妹也在。”
李亭鸢颔首:
“既然闻小姐有事同母亲说,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正要起身,崔母却忽然出声唤住了她。
李亭鸢不明所以地回头,就见崔母眼底笑意闪着精光,对她招了招手,指着闻淑君手中的食盒,语气乐呵呵的:
“既然亭丫头要回去,清宁苑又离松月居不远,不如就由亭丫头给明衡送去吧。”
闻淑君闻言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可伯母!她……”
崔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意更甚:
“你煲汤不就是关心明衡的身体么?难不成不想让他喝?”
“想、想是想。”
闻淑君一噎,仍是不甘心,看了李亭鸢一眼:
“可为何是她……”
“这不就对了。”
崔母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给杨嬷嬷使了个眼色。
杨嬷嬷立刻会意,从闻淑君手中用力接过食盒硬塞进李亭鸢手中:
“姑娘,请。”
“可伯母,那是我给明衡哥……”
“哎呀,你前日不是跟我说想去骑马么?我突然记起来陈家那少夫人昨日来说想邀你去骑马,我瞧着下午天就不错,不若你同她约一下?”
李亭鸢:“……”
她此刻能告诉崔母,她现下躲崔琢还来不及么?
李亭鸢本想出了慈心堂就将鸡汤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倒了,谁料这次那杨嬷嬷也不知怎的,异常热络地一路就将她送到了松月居门口。
站在门前,两人面面相觑。
杨嬷嬷眨了眨眼,“姑娘不去敲门?”
“……”
李亭鸢看了看松月居高大的门楣,站在风里一时语塞。
正当她寻思着是将杨嬷嬷打发走然后把汤直接放在门口,还是寻个扫洒的人送进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悦耳如仙乐的声音:
“哎哟,姑娘怎么不进去?”
李亭鸢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提了提手里的食盒:
“来给兄长送些汤。”
崔吉安“哎哟”一声,赶忙要将人往里请,“这风里冷,那姑娘还不快请进。”
李亭鸢笑着将食盒交到崔吉安手中,客气道:
“兄长应当还有正事要忙,我就不去打扰了,铺子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也不管崔吉安接没接稳,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跑了。
崔吉安站在门口,和杨嬷嬷对视了一眼,看看李亭鸢仓皇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食盒,“嘿”了声,兴高采烈地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崔琢正在书案前看河堰来的情报,就听崔吉安脚步轻快进来,献宝似的:
“爷!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您从卯时看公务到此刻,不若歇一歇,这鸡汤正鲜……”
“不喝,拿下去,说了处理公务时不得来打扰。”
崔琢头也不抬,略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崔吉安脚步微滞,“……李姑娘煲的。”
崔琢执笔的动作一顿,“等等。”
他看着崔吉安手中的食盒,轻咳了声,将笔墨纸砚往旁边一推,活动了几下肩膀。
暗示般往自己眼前的桌子上扫了一眼。
“休息会儿也未尝不可,此刻倒是突然觉得有些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