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夜渐深,篝火的光芒也变得柔和,玲抱着桃奈的胳膊,依偎在她身边,在重逢的喜悦和篝火的暖意中,很快进入梦乡,桃奈也感到久违的放松和安心,睡意渐渐袭来。
迷迷糊糊中,桃奈如同过去许多次同行露营时那样,习惯性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杀生丸绒尾的一角。
杀生丸静坐在篝火前,火焰在他金色的眼瞳中安静地跳跃,将那平日里总是冰冷疏离的眸光映衬得有了温度,他没有抽回绒尾,反而拢了拢绒尾的末端,将桃奈的手腕和半侧身体都纳入那片洁白的包围中。
一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碎片浮现。
桃奈是极少数完全不畏惧他磅礴妖力、纯粹将他当作杀生丸本人来靠近的小巫女,甚至敢偷偷摸他头发、送他护发膏和梳子。
她曾在他一次与强敌两败俱伤后,不顾自身灵力耗竭,毅然挡在他身前,用微薄的灵力屏障为他挡下致命的偷袭余波。
她总能看透他冰冷外壳下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部分,在他执着于追寻父亲遗留的铁碎牙、更极致力量的道路上,她会歪着头,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睛看着他,认真地说:“杀生丸大人,不断变强固然很重要,那是您的道路,但是,偶尔停下来,和玲、邪见一起,平平安安地看看春天的樱花,听听夏天的蝉鸣,尝尝秋天的果子,不也是很美好、很重要的事情吗?”
杀生丸垂下眼帘,看着在睡梦中依旧抓着他绒尾的桃奈,安静的睡颜被火光镀上一层柔光,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静默。
数百年的妖生如浮光掠影,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迹的寥寥无几,而桃奈她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笔。
他曾以为这会是一种永恒不变的陪伴,如今才明白,人类的生命与姻缘,自有其他奔赴的方向。
绒尾末梢再次蜷绕一下桃奈的手腕,很快就松开了。
杀生丸轻轻地将自己的绒尾从桃奈手中抽出,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篝火旁投下长长的影子,金色的瞳孔恢复了平日的冷冽。
他看向一旁强打精神点头的邪见,声音平静,如同月下寒泉:
“走了。”
邪见赶紧抱起人头杖,小跑着跟上那道月光下清冷孤绝的背影,他回头望了望小屋和沉沉睡去的桃奈,心里酸酸涩涩的,像是泡进了陈年的梅子酒。
当初桃奈与雪女同归于尽的消息传来时,杀生丸大人虽未发一言,却以最快的速度飞至樱井村,看到村民悲恸哭泣,他旋即离开,却在深夜独自返回,在那片废墟上默立了整整一夜,任寒露浸湿衣袍。
两年后的今天,杀生丸一听说桃奈还活着的消息,分明欣喜,却偏要特意绕路去找到玲和它一起,才顺路前来探望。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心有所属的消息。
那时的沉默与此时的沉默,何其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两年前是确认失去后的寂然,两年后却是失而复得却又彻底失去后的空茫。
邪见望着前方杀生丸大人仿佛与孤独融为一体的背影,心里难受得紧,笨拙地试图安慰:“杀生丸大人,您别太难过,桃奈她只是……那个……”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月光倾泻,将杀生丸离去的背影勾勒得愈发孤高绝尘,好像下一刻就要融入这永恒的夜色,只留下满地清辉。
“杀生丸。”
突然,桃奈的声音自小屋门口响起。
杀生丸的眼睫轻轻一颤,没有回头,却也未曾再向前一步。
邪见惊讶地回头,看到桃奈追了出来。
她站在小屋门口,未束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她的脸上没有睡意,眼神清明而复杂。
桃奈方才并未真的睡着。
杀生丸那长久凝视的目光,其中蕴含的她从未深究过的哀伤;以及那绒尾扫过她脸颊时珍重的温柔;加上她听月影提过,说她“牺牲”后,杀生丸在她离开的废墟上站了整整一夜……点点滴滴,在她心中汇聚成一个心惊又恍然的猜测。
杀生丸大人是那般骄傲强大的存在,正因如此,桃奈不愿,也绝不忍心,让这位在她生命中也占据着特殊重要位置的大妖,怀抱着无望的期待离开。
那是对杀生丸的亵渎,也是对他们之间弥足珍贵的情谊最大的不尊重。
坦诚,有时才是对真心最郑重的回馈。
桃奈望着那道沉默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她意识到了这句话可能带来的伤害,但出于对降谷零坚贞不渝的爱意,也出于对杀生丸大人这份独特情谊的至高尊重,她必须说出口,将那份朦胧的可能,化为清朗的界限。
晚风轻柔地拂过林梢,带来沙沙的微响。
“杀生丸大人,我遇到了很喜欢的恋人。”
她顿了顿,真诚地祝福道:“杀生丸大人如此尊贵,天地自有深意,将来也一定定会遇到与您灵魂相契的命定之人。”
邪见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
这分明是最温柔的拒绝。
他心疼地看向自家大人,只觉得那月光下的身影,平添了几分寂寥。
杀生丸没有说话,银发与绒尾在风中轻轻摆动,是他唯一的回应。
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像一尊月光雕琢的塑像,最终,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身形一动,优雅地腾空而起,飞向深邃的夜空。
“等等我啊,杀生丸大人!”邪见慌忙抓住那飘动的绒尾末端,在被带离前,不忘回头冲着桃奈挥舞小手,扯着嗓子叮嘱,“小巫女,明天记得把玲送回村子啊!”
桃奈用力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那一抹绝尘的白色身影在夜空中越来越远,直至化为一个模糊的光点,彻底消失不见。
月光依旧明亮,却仿佛随着杀生丸的离去,带走了一份独特的温度。
杀生丸飞向夜空,回归他广袤的妖生;而桃奈站在地上目送,扎根于她有人间烟火气的幸福。
大妖的爱意如月光下的雪山,表面清冷孤寂,内里却蕴藏着炽热的熔岩。
它不曾融化,不问归期,也不求回应,但将以一种永恒的姿态,沉默地守护着山脚下那片灯火璀璨的人间。
第72章
“我回来了,零”
降谷零这半个月的时间跑了近一百家神社和他查阅的地图上可能出现穿越传说的景点。
但他满怀希望的到达这些地方后, 到达目的地,询问年长的神主、热心的巫女、甚至附近的老人,所有人的回答基本上都是——
“啊, 您说的是那个传说啊……都是为了吸引游客编的故事啦。
“穿越时空?那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呢?只是一种虚构的宣传啦,客人您一定是电影看多了。”
“我们神社历史悠久, 供奉的神明很灵验, 但穿越时空……这个真没有哦。”
降谷零:“……”
降谷零职业病犯了。
这些算不算利用超自然传说进行虚假宣传啊?需不需要联系当地相关部门整治一下市场风气?
又一次, 在参观完一个据说“月圆之夜井中会映出异世界”的古井景点, 结果只是灯光效果和井壁特殊涂料造成的视觉错觉后,天色已近黄昏。
降谷零回到那辆白色马自达里,没有启动。
他拿出那张随身携带的地图,找到刚刚离开的地点,用红笔在上面再次画下一个红叉叉。
地图上,关东地区密密麻麻的红叉已经连成了片,占据了超过四分之一的区域,每一个红叉,都代表一次满怀希望的出发和一次失望落空的归程。
他将地图放回储物格,靠进驾驶座,抬起手臂横在额前,闭上了眼睛。
累。
从身体到心灵,都充斥着一种浓重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仅仅来自长途驾驶和奔波,更来自于一次又一次希望燃起又被掐灭的循环,像在沙漠中追寻海市蜃楼, 明明知道它可能是幻影, 却因为那可能是唯一的绿洲线索而不得不一次次奔向它。
但降谷零不能停下。
因为他确信,无论桃奈被那道恶毒的诅咒送到了哪个时空角落,是回到了她原本的战国,还是流落到了其他未知的世界,以桃奈的性格,以她对他的感情,她也一定在不知疲倦地、用尽一切方法寻找着回来的路,寻找着能与他再次相见的可能。
桃奈不会放弃。
所以,他也绝不能放弃。
哪怕前方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徒劳,他也要进行第一万次的尝试。
橙红色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暖光被夜幕吞噬,微凉的黑暗开始弥漫。
降谷零在车里休息了一刻钟,强迫自己从疲惫的低谷中抽离,重新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打开车载导航,输入下一个目的地——日暮神社。
距离很远,几十公里。
降谷零终于按照导航指引,将车停在一道略显古朴的篱笆墙外时,四周已完全被黑暗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