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人只将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因要躲避雨势转大而胡乱迸溅的雨水,不得已又后退了一步。
雨水冰凉,也飘在时弋的小腿上,看来从收音机里不经意听见的降温没有骗人。
这雨要下到几时,时弋本心烦得很,猛然记起大师的通天密语,便心境大改,将这雨看得如同小说书那般亲切可人。
可他仍烦,因为两人候在同一屋檐下,又是说上几句话、埋了些些不愉快的关系,不说话着实尴尬。
因而时弋大大方方地没话找话,“你是跑步的吗?”
啊,真蠢的问题,长个眼睛都看得出。
时弋等也不等答便要再问:“苹果汁很甜的,不算骗人,对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时弋此刻最想问的。
那人似乎习惯了沉默,又被这场大雨搅得突然厌倦了自己的沉默,也厌倦周围的沉默,手在摇摇车上敲得“哒哒”响,回道:“池火火。”
水火不容,可真矛盾。时弋想。
可他虽然没聪明到哪里去,但也能识破这个名字的浮现,只是那人被雨短暂困于檐下,认定此后再不必相见,应付于当下的一种敷衍、一种消遣。
时弋自认心还蛮大,但还是免不了被这样的应付当头敲了一棒子,这人,呵,处处都好是真的,惹人讨厌也是真的。
他从包里掏出把伞来。他本不记得自己带了伞,应该是黎女士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刚才正好被翻到。
时弋将伞伸到粉色耳朵上头,“喏,抵你的两块。”
反正自己已几乎湿透,也不差那一点半点,而且从这里跑回家大概也就几分钟的路。
可那人并没有伸手来接,只将瓶盖拧了,将果汁饮空。他不习惯人的示好,也不稀罕人的示好。
可这雨下得望不到边,人同雨一样,真是磨磨唧唧。
时弋索性绕过猪头,站人眼跟前去了。
这眼跟前绝不是近的一种形容,而是时弋为了不让雨淋到,只能拼命往里头靠。那人见势又退了几步,几乎是贴了墙。
时弋比人矮了半个头,因而抬头将人望得直白坦荡。
他望到瞳色漆黑,仿佛这个雨夜是从这人眼眸里倾倒奔涌而出。因为离得太近,他又望到自己在人的眼跟前,也在眼里头。
再不能望下去,时弋想着该不礼貌了,便将伞直接塞进了那人手里头。
卷过一片温热。
因而时弋不死心。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轻叹几不可闻,可时弋还是捕捉得到。
“池溆,水边的溆。”那人将伞握了握,视线越过时弋肩头,同落雨冲撞,化成了一镜水。
时弋称心如意,倏然又生了疑惑,不对,你不是该风里的吗。
他倒退着下了台阶,雨已经不由分说打在背上,朗声道:“好,我记住了!”说完背包一甩,潇洒转身冲进了雨里。
他都不屑伸手来挡,直叫雨扑打得尽兴。
神明之语,果真一字无欺。
回过头,却早见不到那间亮着灯的便利店。
时弋鬼使神差停下步子,雨水模糊视线,让他产生莫名的动摇与遐想,雨檐、酷儿、雨伞和名字,像是神明为了印证自己言语的准确,而短暂编织的一场幻境。
可他也记得书里的描写,通常这种程度的大费周章,是因为这场相遇早被添加了命定的前缀。
他,一介从岛小侠,还是自封的那种,会得到这样的青睐?
他心里有了答案,抹去蒙眼的雨水,不必再折返确认。
掌心温热与在水边的名字,不是假的。
第7章
除非你是我,才可与我常在。
一个人,从镜内发展恋爱。
男歌手齿间的“除非” 被裁成了两个段落,时弋的耳中截留了一段,还有一段从耳机里逸逃,盘旋在床头小巧玲珑的夹扇下。
时弋没好气张开眼,却一字不提哪个没眼力见的扰了他的放空时间,只是将掌心摊开。
谢诗雨知道自己手里这副上了年头的白色耳机,时弋视若珍宝,因而先钓出了毯子下头的手机,在黄澄澄方块的专辑封面下方,按了暂停,将耳机拔出又细致缠好了线。
这回却是她伸出手来,“你的猫儿来。”
时弋奉送一个白眼,在枕头下摸索一阵,将耳机盒递了过去。
他的耳机盒不仅有名字,还长了一对耳朵。
名字是别人硬取的,耳朵却是自己心甘情愿长的。起初是林峪颇为难得地和谢诗雨争得不可开交,为的是这小小耳机盒上头的耳朵十分模棱两可,究竟算是猫还是狗。
他们猜不出,难道耳朵的主人还能不知道么。
时弋最开始以时间久远遗忘搪塞,后来他们便非要时弋查看购买记录,时弋又以路边摊随意买的强行敷衍。
在他们论是猫是狗的时候,最初他是动了反驳之心的。可所有的躁动都被强烈的羞耻心给彻底压制住了,究竟是个什么耳朵,他实在说不出口。
后来出于尊老爱幼的原则,小林峪几个月的谢诗雨侥幸占得上风,姑且就将它认作猫儿。
时弋将那只猫儿收了,关掉了头顶因空调罢工而临时救场的小风扇,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将近半夜两点钟,“世玉,啥案子?”
对偶尔蹦出来的这个“世玉”亲切称号,谢诗雨倒是欣然接受,怎么也算得少林第二虎,半点不委屈。
一年时间已经足够培养出默契,这个点将时弋拖起来,总不能是喊他吃宵夜的,何况时弋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宵夜二字,对于身材之大敌、健康生活理念之叛徒,他向来嗤之以鼻且鲜少同流合污。
时弋的睡眠,可以挤进谢诗雨的十大好奇之一。
比如现在吧,他们将近一点从幸福里小区回来,时弋先淋了场雨,在宿舍里大概半个小时都没睡够,居然再度精神抖擞、生龙活虎,双目炯然,瞧着像是能射出横扫一切犯罪势力的无敌光线来。
可有时候罕见的风平浪静、八小时的睡眠管饱,谢诗雨却搭的是一颗经霜打了的茄子。
除此之外,时弋自己心知肚明的一点,他的睡眠比猫还难以捉摸,大多数情况下是赖着缠着,主要是连轴转累得躺下就进梦乡,而极少数情况下,就偏偏让人遍寻不到。
有时时弋不想干瞪眼到天明,所以一般以都市游魂的姿态,换上运动装,跑着到各处巡视一番,比如公园里总是栖在墙根下头的那两只白猫,最近是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打过架的痕迹;比如街头那家早餐店今天的芝麻粒滚得均不均匀,豆浆是浓了还是淡了......
好在时弋的心够大,所里所外皆可用得,且尚能用得游刃余地。可大并不代表完整无缺,旁人看不见,连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若是细细观察,某处还是有破碎过的痕迹。或者他察觉得到,伤口或大或小、或新或旧都该有痛觉,可能他认定无伤大雅、不足挂齿,便用轻飘飘的“没事儿”织成一片纱,将那处暂时掩藏了。
“什么,她有自杀倾向?”时弋放低声音,蹑手蹑脚将风扇夹在下铺另一位鼾声雷动的同事床边。
二人出了宿舍,总算是凉快些,谁能料想,若是奢求在博宁的夏日里贪点自然的凉,就得做与夜晚顽抗的夜猫子。
接待大厅里的温度与值班宿舍相比俨然是冰火两重天,连时弋都乍冻得打了个激灵。
大厅里吵嚷一片,击碎了夜晚本该安宁静谧的面目。
他一进来就注意到那个蜷在椅子里的女生,鸭舌帽、口罩、短袖、裤子和运动鞋皆是刻意低调的黑色,可帽子下却是格外引人瞩目的蓝色短发。
时弋再近些,就发现她双眼红血丝盘踞,大概是严重睡眠不足导致。他的脚步声不轻,却未惊动女生分毫,因为她的眼睛似乎已被吞噬,眼眶快成了黑黢黢的洞。
“丁宛桑!”谢诗雨在旁唤了一声。
这个名叫丁宛桑的女孩,警觉似的将头转向谢诗雨,像是这个名字不属于她,或者奢望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属于她。
因为作为网络暴力的受害者,这个名字为施害者指明了方向,好指名道姓,好让人对号入座,绝不让口中、笔下的利剑失了准头。
所以比起连缀在名字之后的污言秽语,只名字被提起,就足以让人胆颤心惊,继而戳得人血肉淋漓。
丁宛桑对名字感到畏惧,无论是本来的名字,还是那个在短视频平台拥有百万粉丝的大v蓝色宛桑。
待看清身边的人是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丁宛桑紧绷的神经才稍微缓和下来。
时弋端了个纸杯过来,“姑娘,先喝点温水,这里头简直冷死个人。”说完冲谢诗雨递了个眼色。
丁宛桑伸手将纸杯接过,却将纸杯都捏得变了形,像是太过渴求汲取那点温暖。
“我们换个地方,详细了解下你这边的情况,好不好。”谢诗雨柔声细语,生怕有那句话说重,击垮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