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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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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挨着个把他俩教育了一遍,倒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罚他俩在外面站一节课,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了。
      段乔扬碰了碰钟野,“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钟野瞪了一眼。
      “好好好,”段乔扬举起双手,“忘了你金贵,不能碰。”
      钟野没理他。
      一直到上课铃打了好一阵,走廊里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各个班级里抑扬顿挫的讲课声。
      宁海中学的主教学楼没有像大部分南方的教学楼那样,建成露天的走廊和连廊,这里的走廊两侧是两排教室,尽头是落地的玻璃门,门外还有一个探出去的小阳台。
      钟野看着门外望天。
      本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切都合他心意。
      结果好人没好报,他干的明明是好事,却还要被罚。
      段乔扬抬手在望天的钟野面前晃了晃。
      一班第一节课是语文课,他班语文老师是个讲话口音特重的老头,讲话声音又大得很,在老头巨大的讲课声下,他才终于又找到机会和钟野说话。
      “为啥来这么晚,你那小后妈又作妖了?”
      段乔扬早晨就想问他,但钟野回消息太慢,他怕把带早饭的消息顶上去,错过难得能吃上蒸饭油条的机会。
      钟野摇摇头,淡淡道,“我送她儿子去了。”
      “啊?”段乔扬又开始暴走,“你爸明明有司机,不送你上学就算了,现在还让你送那个死小孩,太欺负人了吧?装都不装了?”
      “没办法,”钟野说,“他俩不管那个小孩,没人送。”
      “那你就送?!”
      钟野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想?”
      “那你管他干嘛?”
      “我不管他,今晚回去我爸又要发火。”
      段乔扬太不解了,“你别听不就得了。”
      “明天交学费。”钟野看向段乔扬,扯出一抹无奈地笑。
      段乔扬瞬间会意,哑然失笑。
      段乔扬是为数不多知道钟野家里情况的。
      钟野跟着傅慕青学美术,傅慕青的画室,每个月月末交学费,一个月三万。
      从前钟维富裕,这点钱不算什么,钟野师出名门,他脸上也有光。
      现在这三万块钱对钟维来说,几乎快成了负担,只是图着钟野考上顶尖美院,钟家还有机会翻身这一点,才勉强给钟野凑够。
      他给那小孩面子。
      不过是为了让钟维给他这三万钱面子而已。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段乔扬担忧地看向钟野,“今天让你送他上学,明天不知道又要让你干嘛,一旦惹上了就没完,我觉得你干脆就别管。”
      “我当然没打算管,”钟野低头笑笑,“那次是还他人情,以后没这美事了。”
      段乔扬人都傻了,“你欠他什么人情?”
      说完这句话,下课铃刚好响起,走廊里瞬间被从各个班级冲出来的学生挤满,段乔扬没听到钟野的回答,钟野也没有再提起来过。
      他一直到最后也不知道,一个小孩,到底能欠钟野什么人情。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交了学费之后,钟野确实做到了把那三口人都当成空气。
      尤其是那个小的。
      那个混着蒸饭油条味和夏季校服皂香的清晨,那个小心又短暂的拥抱,自行车后座的风和阳光,还有会对他好好说话的钟野,好像钟临夏做的一场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正如段乔扬所料,钟野送了钟临夏那一次之后,钟临夏果然开始每天缠着钟野,求他送自己上学。
      求了好几天之后,钟临夏终于来了把大的。
      他背着书包挡在钟野面前,大圆眼睛垂着像讨好卖乖的小狗,双手握成一团拜着,边拜边哼唧,“求你啦哥哥,我真的找不到路,求你求你求求你了……”
      “拜他妈一早晨了。”钟野一边把黑色匡威书包甩到一侧肩上,一边从餐桌上拽了一片面包,叼在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钟临夏作天作地。
      终于,他失去了耐心,一巴掌拍钟临夏脑门上,“让你新爹送你。”
      钟野比钟临夏高了不知道几个头,一只手就能把钟临夏扒拉很远。
      钟临夏反应倒是够快,他马上拽住钟野的书包,眼泪巴巴地看着钟野,“爸爸不送我,他让我来求求你。”
      “他说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钟野稍稍用力,就把书包从钟临夏紧紧攥着的手里抽了出来。
      “哥哥!”钟临夏真的哭了,“学校离得太远了,南城的路我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坐什么车。”
      “那就走去。”钟野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语气也开始变得烦躁。
      他太凶了,钟临夏的委屈也到了极限,抽了几下气,眼泪瓣就跟不要钱似的掉下来了,尽管他努力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划过太阳穴,流进小孩细软发黄的短发里。
      “我靠……”钟野快烦死了,他最烦别人哭,尤其是小孩,哭起来哇哇哇地没完,他没忍住呵斥了一声,“你他妈哭什么?”
      钟临夏一边抹眼泪一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却因为这更凶的一句彻底破功,不仅没有憋住眼泪和哭声,还反倒被呛了一口,哭得边抽抽边咳嗽,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知道,钟野今天是铁了心不会送他上学了,自己如果识相,就应该赶紧滚到一边去,乖乖和钟野再见,说不定,什么时候钟野心情好了,还能再送他一次。
      但他余光还一直瞟着钟野,生怕钟野下一秒就给他扔下,自己一个人跑了。
      他眼看着钟野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听见他咳得越来越痛苦,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钟临夏以为钟野终于善心大发,眼睛一亮就跟了上来。
      结果钟野只是站在门口,身体倚着门框,指了指门外的楼梯,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哭我就给你扔下去你信不信?”
      钟临夏明显愣了一下,哭声突然就止住了,也不抽抽了,也不咳嗽了。
      钟野瞥见那张逐渐变白的小脸,轻笑一声,下巴扬了扬,“吓傻了吧,小屁孩。”
      他其实没想到这招居然这么管用,吓唬一年级小孩的招数,怎么初中一年级的也能被吓成这样。
      钟临夏定定地盯着他手所指的楼梯,下巴和脸颊上挂着的泪珠随着面部肌肉的震颤而轻轻晃动。
      他心脏忽然猛地一跳,抬手轻轻碰了碰钟临夏。
      钟临夏回过头看他,身子却没有转过来,依然朝着台阶的方向。
      两颗黑亮的圆眼真诚地看着他,脸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嘴角突然扯出一个很决绝的微笑,尚未变声的声音还很稚嫩,这样的声音却在此刻,说出了一句与之极为违和的话。
      “我现在从这滚下去,你以后,能都送我吗?”钟临夏看着钟野,眼睛一下都不眨,很认真的样子。
      钟野顿时后背一凉,瞬间冷汗满身,下意识伸手攥住钟临夏手腕,用力把人从台阶边拉了回来。
      钟临夏踉跄了几步,站在几乎快要和他紧贴的位置上。
      他这边还惊魂未定,眼前的小屁孩却没事人似的咧开了嘴,眼睛里分明闪着泪光,笑得却很灿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野看见那张笑脸,气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头脑一下一下地发晕,他把钟临夏的脑袋掰过去让他看,声音都有点发哑,“你自己看这台阶有多高,摔下去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钟临夏却不以为意,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两人之间,举到钟野面前。
      钟野瞥见自己用力到关节泛白的手,突然莫名心虚,啪地一下松开了手。
      对面的人却笑得更甚,并没有放下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钟临夏的目光穿过手腕,看向别开了目光的钟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了便宜,但没再卖乖。
      只是又说了一遍,“哥哥,送我吧。”
      第6章 相同的命运
      察哈尔路林荫密布,这里最不缺就是连天的梧桐树。
      今天的天气略有些闷热,潮热的雾气笼罩在头顶和远处,让人分不清身上到底是潮气还是热出的汗水。
      钟野的车依然骑得很快,迎面的风算不上凉快,钟临夏坐在自行车后座,却觉得很舒服。实验中学的校服是棉质的,比他从前读的那些学校的校服都要透气、舒服。
      钟临夏一只胳膊穿过书包与钟野背后的空隙,另一只胳膊则长长地伸出去,恨不得伸到路边的梧桐树干上去。
      微风从指尖缝隙穿过,钟临夏的目光始终停在自己的手上。
      小手,没什么明显的骨节,和脸一样白净。
      但他小时候其实一直都很不喜欢自己的手,小时候跟着陈黎去亲戚家串门,二姑奶会拉着他的小手说:“这孩子的手太小了,肉还多,男人的手哪有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