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门外没有什么脚步蹉跎的声音,男人大概也没有把他这小屁孩的愤怒放在眼里,哼哼几声就又晃着钥匙串走了。
钟临夏坐在床上,盯着眼前靛蓝色的塑料板失神地发呆了好久,才想起抬起头好好看看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小隔间。
隔间没有窗户,也没通过风,所以格外闷热,也格外潮湿,低矮棚顶不知哪年刷的大白已经开始发霉,密集地长着大团大团的霉斑,钟临夏别过目光刻意不看,把目光落在了身下这个床上。
这也是这个屋里唯一的物件,他低头翻开垂下的床单,才发现床是由两个柜子拼起来的,上面放了一个薄薄的棕榈床垫,铺着一套有些被体液浸黄的床单。
钟临夏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梅雨季,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的潮湿味道,看着同样发霉了的天花板。
只是那次,身下没有床垫,也没有床单,床是两个椅子拼成的,和柜子拼成的床一样坚硬。
但那晚却睡得格外好,梦里海蓝,思念的人就在身边。
不透气的房间大概缺氧,钟临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的时候大汗淋漓,像条离岸很久的鱼。
他把黏在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露出宽松短袖下,瘦削的皮肉和骨骼。
其实已经胖了一些。
在警局的时候,因为和好几个警察的孩子都年龄相仿,又一直喊饿,所以每顿饭都被盛得满满登登的,每顿都吃到快吐出来才会停下。
住院的时候就更甚了,钟野想不明白他怎么能瘦成这样,问他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誓把每顿饭都盛得冒尖,撑得他每顿饭吃完都肚子疼。
想到这些,钟临夏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觉得有些难过,肚子应景地“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但他已经不打算吃了,这些年他经验已经足够丰富,据他判断,警察和钟野给他养出的膘足够他再饿三天,三天之后再说也不迟。
就这样决定之后,钟临夏带着脱下的脏衣服走出了房间。
因为没有表,也没有手机,直到出门时看到漆黑一片的天空,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睡了这么久。
巷子里开始变得热闹,居民们骑着车下班回家,到处都是饭香和寒暄声。
老板说的公共厕所就在他们这栋楼的旁边,钟临夏不敢走大路,翻了个窗就到了厕所门口。
因为厕所位置在巷子尽头,所以他并不太担心会被人发现,而且孟旭只是说得可怕,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值得大费周章追捕的一号人物,说不定就算他现在站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拿他当回事。
从那天跟着孟旭做完最后一单活,到被抓进警局,再从住院到出院,折腾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有时间洗洗衣服,想到这,钟临夏忽然一身轻松。
钟临夏心情舒畅地把脏衣服放在厕所水池的水龙头底下,自来水喷涌而出,流经衣服和上面的污渍,变成有些发红的灰色脏水流下来,转着圈落入下水道中。
他挤了一点洗手台上的洗手液,抹到衣服的血迹和污渍上,然后仔仔细细揉搓了半天,发现污渍纹丝不动。
“衣服脏了要及时洗,久了就洗不掉了。”他想起小时候钟野告诉他的话。
陈黎一个人带着他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顾不上他,所以他经常穿着脏衣服,一穿穿很久。
直到某天钟野洗衣服的时候顺手把他的也洗了,他才明白,衣服到这个程度,就是需要洗了。
于是等到下次衣服脏到这个程度的时候,他也学着钟野的样子,把衣服放进装满水的盆里,又倒进去一大堆洗衣液,最后整个洗手间都是泡泡的时候才想到去喊钟野过来。
钟野一边给他换新衣服一边教他,洗衣服不能放太多洗衣液,也不能用手去搅泡沫,要双手揪着脏的地方,互相慢慢搓,教他衣服脏了要及时洗,教他蹭上油污要先用洗洁精搓,很多地方他都没觉得有问题,钟野都会及时发现,然后仔细地教他。
钟临夏呆滞地看着泡沫被水浇破,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这些年他常这样,一开始尽力想改,后来才发现改不掉。
最后他还是用了很多洗手液,废了很大力才把衣服洗得稍微能看,有些污渍残留在上面,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他放掉水池里的水,刚想走出厕所的门,却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个站定的人影。
钟临夏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门口跑开,扯着还没拧干净的衣服就往厕所隔间里钻,但瓷砖地面实在湿滑,尽管他十分注意地没有摔倒,鞋底却还是在不经意间和带水的地面摩擦出了巨大一声。
于此同时,外面的人影也突然动了。
钟临夏钻进最近的隔间,用最快的速度锁好了门,靠墙贴在了隔间的角落,屏住了呼吸。
门外不止一个人。
他听见很多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朝他所在的位置逼进。
可他此时已经是穷途末路,留在隔间里,还有存活的希望,如果贸然出去,万一这群人就是追他的那些,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钟临夏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攥着湿衣服的手开始发抖,他很小心地呼吸,所有感官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的动静上。
他能听到那些人站在了厕所门外。
“没人啊,你是不是看错了。”其中一个人说。
“我亲眼看见他背影,刚才就站在这。”另一个人说。
“是不是别的东西反光,万一真看错了。”这是第三个声音。
钟临夏的喉咙开始发紧,他在心里一个劲儿乞求对方相信自己是真的看错了,“说是”,他默念。
但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了。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一些脚步远去的声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要感谢模糊的玻璃,没有清晰反射出他的背影。
钟临夏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堪堪落了地。
他把手里的湿衣服拧了一把,然后转开了隔间的门。
然后对上了刚才玻璃反光的那张脸。
第32章 吻住了他的唇
“原来你在这啊。”
那人唇角轻轻勾起,语气里有种与此刻氛围完全相悖的甜腻,一双眼睛微眯,盯得钟临夏此刻脑袋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一身整齐的黑色西装,和右耳上熟悉的蓝牙耳机,钟临夏几乎是一眼就明白了眼前来者何人。
这人叫“虎”,老虎的虎。
追杀他的这群人全都是一个人的手下,那人给他们每人起了一个代号,豺狼虎豹,后面的钟临夏没见过,但他记得在“传奇”夜总会的那天,跟他跟得最紧的,就是眼前这个被大家称作“虎哥”的人。
那天他虎口脱险,留了条小命,但此刻他有种预感,自己今晚是注定要栽了。
钟临夏下意识退后了几步,手用力拉动门板,想趁其不备把门关上。
对方却直接抬腿把门板彻底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钟临夏一下子瘫在了墙角,没有了门板的护佑,他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在狭小的隔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目如虎豹,狞笑着一步步向他逼进。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钟临夏手里攥着滴着水的衣服,光着的上半身紧贴着身后的瓷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而颤抖,求生意识让他只能一刻不停地念叨着,“求求你,别弄死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
对方却忽然大笑起来,他停在钟临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下去,嗓音低沉又戏谑,“你?能给我什么?”
“什么都行,”钟临夏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怕对方听不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行……”
本以为这句话说出来,还有和对方谈条件的余地,却只听一声暴呵,“虎”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般,揪着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钟临夏的头磕在水箱上,即刻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对方却更不耐烦地把他压在了水箱上,盯着他的目光变得阴鸷暴戾,“你跟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天你宁可死都不说,现在说得倒是痛快,怎么?认命了?还是想让别人都听见,让我给你陪葬?”
“啊?”“虎”双手拎起已经快被疼晕的钟临夏,把人拎到自己面前,朝着他耳朵暴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吧,外面那群人,不仅是大老板的人,也他妈都是我的人,今天老子就是把你干死,也没有一句话能传到大老板耳朵里。而你,尸体一条,埋了你这辈子都没人能发现……”
因为对方声音一直很大,所以钟临夏方才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直到“虎”开始朝着他耳朵大吼,他只听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劈过来,下一秒,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着的巨大的耳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