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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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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一大堆餐盘,钟野说的那些都在餐盘里,被人细心摆放过,静等着他钦点享用。
      “你太惯着我了,”钟临夏用瓷勺舀起一颗汤圆,塞进钟野嘴里,“这样不好。”
      钟野没法说话,就挑了挑眉。
      “就得这么惯着你,惯到你大脑不能思考,生活不能自理,惯到你离开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辈子被我养着,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半晌后,钟野吞下那颗汤圆,对钟临夏说。
      第93章 完结章 昨日旧梦 眼前种种
      饮马巷到底还是拆了。
      社区电话打到钟野手机里的时候,钟野正在收他和钟临夏的行李,两人此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钟野正琢磨着怎么把整个家都装进28寸的箱子里。
      钟临夏把电话接通,递到了钟野耳边,然后想了想,还是收回手打开了免提。
      钟野睨他一眼,乐得看他搞这些小动作,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弯,没说话。
      “是钟野先生吗?”电话那头的人问得小心翼翼,似乎也不确定电话这头到底是谁。
      “是我,”他的目光落在钟临夏身上,语气一如既往平淡,“怎么了?”
      “那个,是这样,我是秣泠社区的工作人员,给您打这通电话是通知您,我们明天就要开始动工拆迁了,最后排查清理的时候,在饮马巷23号的砖缝里找到了一些私人物品,请问您要来认领一下吗?”
      “私人物品?”钟野挑起一边眉,回想当年这四个奇人住在同一屋檐,没人藏点东西就奇怪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嘴,“具体是什么东西?”
      对面似乎是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只是负责打电话通知的,登记的是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面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好,我过去看一下。”
      撂了电话,钟野忽然撇到身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还勾住他指尖,轻轻晃了晃,“哥哥……”
      “好了,一起去吧。”他微微用力,顺着勾过来的手指,把那只手扣在自己手心。
      钟野知道钟临夏想的是什么。
      那个宝贝一样的mp3,那个总是不肯让他多听哪怕一首歌的mp3,那个好像藏了很多秘密的mp3,说不定就在那个被藏在砖缝的袋子里。
      钟临夏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那个mp3才执着地要去,只说自己也很想回去看看,钟野不戳破他的心思。
      因为他自己的心思也不单纯。
      高三那年,他刚从美术班转到理科班,成绩垫底,受人非议,那是傅慕青把谣言散播得最严重的时候。常有学校里其他班级的学生,跨越好几层楼,结伴来到他班门口,指着教室后门边上埋头刷题的男生说,“就是这个,傅老师有心栽培他,他不领情,还偷人画作参赛,现在被发现了只能转班走文化,估计也考不上什么大学了。”
      他不是什么很顾及名声的人,同窗不过三年的人,他不在乎那些人胡说八道的话,但刺耳的声音多了,他也很难做到假装没听到。
      心里最乱的时候,高考也迫在眉睫,一模二模的成绩连一本线都摸不到,他文科转理科落下的课实在太多,大概到高考都补不完。
      钟野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教学楼顶的天台和艺体楼的画室里,还是选择了重新回到画室。
      一腔苦痛,要么彻底了结,要么全都咽下。
      钟野咽不下去,他只能画出来。
      彼时他已经没办法再画海,单是调出靛青色颜料这一步,就控制不住地心慌手抖。
      那画什么?钟野思考良久,认为能让自己从天台下来的,除了海,就只有一个人了。
      “这是什么?”钟临夏抢先一步拿到白色袋子,一眼窥见里面那个尺寸突出的巨大画布。
      刚要把东西拿出来时,手忽然被人按住了。
      钟临夏疑惑地抬起头,在诡异的安静中对上钟野冷峻的目光,下意识收回了手。
      钟野也不客气,也不解释,自顾自抢走袋子,翻了半天,还真从里面掏出来了个mp3。
      银白色mp3上面插着乱成一团的耳机线,显然,把它扔进这个袋子里的人并没有好好保管它,垃圾一样顺手塞进去。
      可钟临夏却真跟重获至宝一样,捧着mp3的时候,眼泪都要流出来。
      “这么重要?”钟野抹去他眼下流出的那一滴,“钟维之前告诉我你把它带走了,我还真的相信了。”
      “你都没有找过它。”钟临夏低着头,好珍惜地摆弄着手里的mp3,瓮声瓮气地埋怨钟野。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传到多心的人耳朵里,就无端端变了味。
      钟野放下手里的袋子,手摸上钟临夏的哭湿的脸说,找过的。
      “在南城上大学,在南城找工作,其实每一次选择都有更好的选项,但我都留下了,”钟野的声音如擂鼓,一下下敲击着钟临夏的心脏,“当初做选择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这么一天,就只是傻傻地想着,南城就这么大,走哪条路,去哪家店是碰不上的。”
      哪知天命也作弄,咫尺不见。
      “骗子。”钟临夏把头埋得更低一点,然后就只眨了下眼睛,就有一串泪珠落了下来,滴在mp3的屏幕上。
      钟野再辩解,只是低头轻轻擦掉了钟临夏的眼泪,然后把人揽进怀里,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哥哥没找到你。”
      不怪天命作弄,不怪物是人非,不怪天不行正道,怪只怪我不够努力,没有早点把你找到。
      “可是找到了。”钟临夏攥紧手里的mp3,他的mp3被他找回来了,他也被钟野找回来了,原以为早就找不到的那些,只要终其多年念念不忘,就总有重新拥有的那一天。
      狭小的阁楼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冬月刺骨的寒意透过那扇破旧的四方窗,遍及整个房间,这曾是他们相离最近,却相距最远的地方。
      他们曾经在那块如今看来狭窄到不堪入目的木板床上比肩而息,一根劣质耳机线轻而易举串起两颗破碎的心,不得见天日的狭窄阁楼,他们竟拥有过彼此最美好的年华,却因为悬在头顶的伦理纲常矜持自重,又生生把两颗血肉同生的心脏剥开,迫使他们分隔甚远。
      “钟临夏,”钟野把他按在小时候住过的床板上,唇瓣贴着他耳根厮磨,“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我看你的第一眼,就那么不爽。”
      钟临夏浑身不自觉发抖,某种神秘的感觉自脊柱下的尾巴骨绵延而上,几乎炸起他全身汗毛。
      因为钟野现在很少叫他全名,除了床上。
      这导致了很多很不好的事情,比如他现在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腿软腰软,后颈发麻。
      钟野告诉他这叫巴甫洛夫的狗,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确实要被钟野调成狗。
      “因为你一开始就讨厌我,”他伸手去推钟野的肩,尽力保持理智,尽管声音呼吸都已经彻底乱了套,却仍然喋喋不休地埋怨着,“你说我是扫把星带来的拖油瓶。”
      “不对。”钟野把自己的食指抵在钟临夏嘴唇,不想听他说那些浑话。
      他一双如同断崖深海般的眼睛注视着钟临夏,期待他能说出那个钟临夏受不了被这么看着,扭头看向身边的白墙。
      午时还算明亮的光线照在那堵白墙上,竟照出墙上条条像是用指甲盖画出来的浅痕,密密麻麻地缠成一团。
      钟野扳回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然后徐徐吐出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见你第一面就想这么干了。”
      钟临夏的“干什么”刚说了一半,就被一个汹汹而来的吻堵了回去,呼吸间氧气全被掠夺的片刻,他脑子晕乎乎地想,噢,原来是干这个。
      阁楼还是那个阁楼,床还是那张床,时隔多年再次躺在上面,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如当年,六年前匆匆离开这里的那天,他不曾想,还会有这样一天。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他终于看清身旁墙壁上,那些划痕层层叠叠落在一起——
      是无数个用指甲划出来的“钟临夏”三个字。
      一朝尽兴,钟野像小时候那样抱他去浴室洗澡,两个人在热气蒸腾的淋浴间头靠着头接吻,誓要在今天把小时候没干过的事都干一遍。
      等钟野也从浴室出来,两个人终于折腾完这一遭,远处天际已经被落霞染红,天色将晚。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视线中,他只能看见床上的人好像已经坐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他走到门口,打开屋里唯一一盏昏黄灯泡。
      灯光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和钟临夏一起落到钟临夏手里的那幅画上。
      钟野脑子里轰然大震,一瞬间空白,仿佛被定在原地一般,忽然动弹不得。
      “这是我吗?”钟临夏把那幅画举起来,放在自己脸边。
      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钟野只能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说,就是你了怎么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