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看到我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过,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
刚下到一楼,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梁校长。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在看到我攥紧的右手时,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一下,笑容微微一顿。
“袁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学校?”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我受伤的胳膊上,“胳膊受伤了?怎么样了?”
“还好。”我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避开他的视线,“有点东西落在教室,回来拿一下。梁校长怎么也没走?”
“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他笑了笑,语气自然,“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家。对了,陶缅今天怎么样?上课还认真吗?”
他突然提起陶缅,让我心里警铃大作。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温和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挺认真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就好。”梁校长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陶缅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被翟老师逼得太紧了,希望他能安心学习。”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提到陶缅时的语气,太过刻意的“关心”,还有刚才看到我右手时的眼神闪烁,都让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梁校长好像很关心陶缅?”我试探着问。
“毕竟是学校的学生,我自然要多留意一些。”他说得坦荡,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我的身后,像是在确认什么,“袁老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看你攥得挺紧的。”
我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缓缓伸出手,露出那只玻璃瓶,
“没什么,在陶缅书包里发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准备拿去给警方看看。”
他语气带着几分惊讶:“这是什么?怎么会在陶缅的书包里?”
“我也不知道。”我故意装傻,“看着像某种化学试剂,说不定是翟老师之前用来做实验的,不小心落在陶缅那里了。”
梁校长点点头,语气却有些不自然,“翟老师就是教化学的,这东西看着挺危险的,还是尽快交给警方比较好,别不小心伤到自己。”
他的话看似关心,却在刻意引导我往“翟步云遗留物”的方向想。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准备去找金警官。”
“好,路上小心,你的伤口还没好,别太着急。”
我点点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手里的玻璃瓶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9章 账本
罗文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整理昨天的作业。
他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声音也轻得有些发飘。
“袁老师有空吗?翟老师的工位需要收拾一下,新老师下周就要过来。”
我愣了愣。
罗文彬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前几次遇见,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眼底泛着青黑,话少得可怜,唯独一个小动作没变。
只要站着没事,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摩挲转动手腕上那块旧表。
那动作我看了无数次,几乎成了他的标志。
“噢,好,”我侧身躲了下刺眼的反光,“罗主任最近还好吗?翟老师出事后见您的次数就变少了。”
罗文彬嘴角轻轻往下一压,拉成一条单薄而勉强的弧线,露出一点很浅很涩的笑。那笑意没到达眼底,更像一层薄薄的掩饰。
“还好,”他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疲惫,“就是有点突然,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缓过来。谢谢你还特意问我。”
“应该的,”我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眼角,“毕竟您跟翟老师共事这么多年,突然出这种事,谁都不好受。”
我攥了攥发凉的手心,决定绕个弯。
“对了,听说您要调省里,”我装作随口一提,语气放得很轻,“什么时候动身?”
罗文彬语气平淡,“暂时去不了了,翟老师出了这种事,学校这边……走不开。”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当中。
马戈中学这潭浑水溅到省里,很容易惹非议,干脆一刀切——这个节骨眼,谁都不要是最好的。
我顺着他的话,轻轻往前递了一步,语气依旧像闲聊:“说起来,翟老师之前,好像因为省调的事不太愉快。”
罗文彬不置可否。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追问道:“梁校长怎么对翟老师脾气那么好?一直都很包容,换做别人,怕是早就被约谈了。”
这话一出,我清晰看见他眼睫猛地一顿。
就是这里。
只要再逼一句,再问一句,他很可能就松口了。
我刚要开口。
可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安静。
罗文彬回过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眼角余光飞快一扫。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刺得我眼紧。
梁校长。
罗文彬看了一眼,对我露出一个公式化的歉意表情。
“不好意思袁老师。你收拾的时候小心点,辛苦桌子整体往后挪挪,前面空出来摆些花草。”
“好,您先忙。”
我挤出一抹微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冲我点了下头,滑动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语气立刻恢复成平常平稳的调子。
“喂,校长。”
“嗯……我在教学楼……”
“好,我现在过去。”
他一边应着,一边转身,快步朝教务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人流里,不多时就彻底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冷风贴着衣角吹过,懊悔刚才的进度应该快一点,应该单刀直入一点。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一整天都被杂事填得满满当当,直到放学铃声响过,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我才拎着垃圾袋走到翟步云原先的工位。
桌上还留着半杯凉透的茶水,几本摊开的教案,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人走茶凉的空寂。
我默默整理着书本、纸张,弯腰往后拉桌子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一撑,“咚”的一声闷响,撞到沉重的大木桌上,连锁反应引得桌角狠狠撞在侧面墙上。
桌子猛地偏移了小半寸。
我揉着被震麻的胳膊,本想顺势往后移一下,可手刚搭上桌面,目光忽然一顿。
墙面上,被桌角撞到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普通的墙皮脱落,而是里面空了一块,隐隐透出一点深色的东西。
“……这墙也太豆腐渣了吧。”我小声嘀咕,伸手轻轻一抠,墙皮簌簌往下掉。
可凑近一看,我心里那点吐槽瞬间僵住。
缝里,分明塞着东西。
我左右看了看,楼道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咬咬牙,找了块硬物,顺着裂缝一点点敲。
洞口越扩越大,灰尘呛得我直皱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里面拽出一叠被压得紧实的文件。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发脆,边缘被潮气浸得发卷,好几处都磨得破了角,轻轻一翻就簌簌掉纸渣,像是在墙里埋了很多年,破败不堪。
我抖开最上面一页。
一叠叠单据被生锈的订书针歪歪扭扭地钉在一起,针脚早已氧化发黑,有些地方干脆松脱开,只靠着几张残页勉强连成片。
上面没有教案,没有笔记,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字迹。
人名、金额、时间、地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面墙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管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灭了,整层楼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蹲在洞口前,手里那叠纸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一行行数字、名字、签名、备注,看得我头皮发麻。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有些还标着“工程款”“补助款”“设备采购”,后面跟着一串我眼熟的人名。有校领导,有外面的人,甚至还有几个,是平日里打照面的老师。
我手忙脚乱想把文件塞回去,可洞口已经被敲大了,再塞回去只会更显眼。
万一新老师一来,一眼就看见这面破墙……
不行,绝对不行。
我咬着牙,飞快扫视四周。
墙角的旧纸箱、废弃教案、一摞没人要的作业本。
我把那叠贪污记录胡乱折了折,塞进最底层的纸箱深处,再用几本厚教案压得严严实实,假装这只是一堆没人在意的废品。
做完这一切,我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我伸手去扶桌子,想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掩盖墙上的洞口。就在桌子与墙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