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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狼为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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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随后又听他道:“奴才记仇,旁人伤陛下一处,便恨不能奉还千百倍回去,萧巽护主不力,更该给些教训,叫他长长记性;若总是叫他懈怠过去,又如何能真正地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
      他的一字一句竟倒像是全然在为皇帝考虑,颜回雪一时沉默。
      他御下严厉,此次确实对萧巽多有宽容。
      只是现下叫他陷入深思的并非是因为萧巽的能力不足,反倒是猛地想起他这腕间旧疾的由来。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七皇子,生母低贱,又不得宠爱,便总被其他皇子排挤在外。先帝组织赛马,他本无意争锋,默默坠于一众皇子之后,却不想身下马匹发了疯般将他甩出去。事发突然,他被甩在地上,慌乱间马蹄践踏,刹那间,他似乎清晰地听见自己手骨断裂的声响。
      那是他被伤得最重的一次,几乎就要当场疼晕过去。
      在一众围上来的侍从中,他似乎听到了皇帝焦急的问话。
      “怎么回事?这马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疯伤了皇子?!”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为他慌乱,虽无半句提及他的,却已经是他平生得到最多的,来自父亲的疼爱。
      他很快昏迷过去,当晚便发起了高热。那时的他身上几乎没一处完好的地方,不止是手,左腿也与腹部也都受了重伤。此遭险些叫他丢了命,一场伤痛的折磨,便如同在阎罗殿里走了一遭。
      好在阎王不收,倒也叫他生生熬了过来。那次重伤,叫他在床榻上一连躺了好几个月,衣食住行皆需人贴身伺候。
      似乎觉得他注定残废,奴才们伺候起来并不算尽心。换药的时辰总有耽搁,天气渐热,包扎的地方又总是捂着,并不易于恢复,而那些宫人,却倒像是有意在忽视他。
      如此也就更方便有心之人前来探视。
      于御前当差的宴平秋在那时已经颇得皇帝信任,一路平步青云,身边最不缺的便是巴结和奉承。即便如此,他却总不辞辛劳于深夜前来探望病中的七皇子,煎药、换药皆亲力亲为。
      那段时间的颜回雪也格外依赖于他。
      大约是这人对他太过珍视,莫名叫人信赖几分,再提起一些事时,竟多了几分交付真心的意思。
      “我知道是五皇子害我。只是父皇说了,自家兄弟,但求和睦共处,叫我不必一直揪着这些错处不放,只罚了五皇子禁闭半年。而我,他则赏了些金银财宝,说是可怜我重伤在身,段不能再继续这般寒酸简朴地过下去。至于问候,他是一次也不曾见过我,每每传话,都只叫身边的侍从过来。”
      残害兄弟的罪,落在皇帝嘴里便成了轻飘飘的小事儿,便是简单的穿着,于皇帝而言,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皇帝不看重他,自然看他什么都是错,即便是他高烧不退时,皇帝也不曾叫人来问过他半句。
      都是皇子,怎么他的命就要比旁人的显得更轻贱些。
      宴平秋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苦涩,沉默着将他抱在怀里,透过窗望着夜幕中的点点星子,轻声道:“他们都不疼您,奴才疼您。”
      闻言,颜回雪闭了闭眼,倒像是有些累了。
      太子其实十分重视他的伤,补品一日接一日的送,却到底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
      伺候他的宫人多有懈怠,如果不是宴平秋每夜都过来为他换洗,他的日子只会过得更狼狈。
      他并不排斥与这人的亲近,也并不在意对方阉人的出身。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鸟雀,他朝着这副巢穴一般的身体靠了靠,而后低声道:“太医说,我的右腕伤得太重,便是恢复了,日后使用起来也远不如从前那般灵活。”
      显然,这次遇险虽没完全要了他的命,却也到底给他留下了个终身隐患。
      宴平秋眸色一暗,想起方才换药时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心疼起来,而后就像是宣誓一般,郑重道:“以后奴才就是您的手,您要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您要奴才杀他,奴才也觉不会叫他留一口气在。”
      而宴平秋也如他所说的一般,替他报复了回去。
      不过几日便传来五皇子当街纵马,摔断了双腿,以至终身残疾的消息。五皇子的母妃哭得梨花带雨,求着皇帝做主,可偏偏此事皆因他自己而起,就连皇帝也无从做主。而一个已然残疾的皇子,也注定了再无缘皇位。
      颜回雪很清楚策划一切的主谋是谁,心里虽痛快,却也不免感到心惊。
      昔日单纯的小太监似乎早已被皇权侵染,全然变换了副模样。
      因此再见面时,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很聪明,这样大的事儿竟被你做得滴水不漏。只是这样的心机,你是否有一日也会用在我身上?”
      “永远不会。”尚且年少的宴平秋答得毫不迟疑。
      同样,年少的七皇子也对他信任十足,道:“我信你。”
      记忆很快就被拉回现实,颜回雪看着面前轮椅上坐着的青年,稚嫩的少年已经变作满腹心机的奸佞,但他手腕上的疤痕却依旧清晰。
      时至如今,这份信任已经渐渐褪去,可当他再听到这样话时,却也仍旧做不到毫不动容。
      于是在得知萧巽被人报复失了两根手指时,他并未感到意外,赐下御药安抚后,便将此事不了了之。
      近来京都又出一事。
      丞相之子沈容之写了一篇文词赋,名为《朱门赋》。通篇看下来,竟都是在抨击豪门贵族的腐败糜烂;诸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话,引得许多平民学子吹捧。
      一时间,此子名声大噪,在朝中内外都引起了不小轰动。
      丞相独子,年近三旬却不入仕,只一心读圣贤书,醉心山野。
      如此清高才子,本不算稀奇。可偏偏就是这个向来淡泊名利,一心游山玩水的沈公子,在新帝登基的第一年,突然写下《朱门赋》这样站在权贵对立的文章,不知居心为何。
      看着膝下独子做下如此行为,丞相气的不轻,竟动用家法将沈公子打得多日下不来床,而后又连忙入宫去向皇帝请罪,说着自己教子无方的话,只为皇帝能宽恕自己的儿子。
      到底是膝下独子,老丞相想着自己亲自动了手,总比皇帝动手的强。
      看着上了年纪却巍巍颤颤地向自己请罪的老臣,颜回雪不免对这个沈公子多出几分好奇来。
      世家大族自然是与皇帝站在一条线上的,哪怕他们再不满皇帝的胡人血统,却也清楚皇权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皇帝存在或许不能完全算作一个值得敌对方,相反地,像沈容之这样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却将世家大族放在火上炙烤的人,才更叫他们不容。
      见老丞相仍旧老泪纵横地请求,颜回雪只能安抚道:“爱卿之子乃是真性情,又有如此大才,朕着实欣赏,何来责罚。”
      说罢,他又对身边的小李子道:“命人找几个太医随沈丞相回府,叫他们好好瞧瞧沈公子身上的伤。沈公子尚且年轻,可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儿而落下终身难医的病根才是。”
      后半句话,自然是对沈丞相说的。
      见皇帝如此宽容大度,沈丞相面色羞愧地拜谢过,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这回算是欠了皇帝一回人情了,便是从前对这个新继任的皇帝有再多不满之处,今后都不可再提;相反地,他需的看在皇帝送太医前去诊治的份上,必要时候也得向这位皇帝的政见靠拢几分。
      看着沈丞相离开,颜回雪面上神色淡淡,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名为《朱门赋》的词赋上。
      这样通篇的气魄大义,可见此人心胸如何,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而后对身边的小李子道:“安排下去,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个沈容之。”
      “是。”
      皇帝发话,召见沈容之进宫的消息自然很快就被传扬出去。
      刚回到府中的沈丞相尚且还来不及喘口气,转头就接到了皇帝命人传来的旨意,当即气得险些就要晕过去。他带着满腔怒意便要去找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进门看见那半身不遂却依旧难掩风流的儿子,都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竟还一副富贵闲人似地地吃着美婢递到口中的葡萄。
      沈丞相自认家门不幸,怒火在胸腔里翻滚几遭,最终忍无可忍道:“混账,都给我滚下去。”
      做爹的一发火,几个侍女自是顾不上自家公子,赶忙从父子二人跟前消失。倒是那床上的沈公子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压根没看见自己老爹脸上的怒气一般,甚至还自顾自地摘了一颗葡萄往自个嘴里送。
      “怎么?在皇帝那受了气,便转头朝我这个做儿子的撒气?你都把我打成半身不遂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他一张口就没大没小的,沈丞相只恨当时没一棍子打死他。
      “陛下宽宏大量,自然不会怪罪为父,倒是你,好端端的写什么破文章,还传扬的满京皆知。你是嫌为父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戴得太久,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