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两人不再提郑伯渊一句,毕竟最后的结局大家都心知肚明。
将人送上马后,颜回雪便起身准备回宫。
刚至宫门口,就有人传来的消息,说是“郡王妃有孕,已有一月,特来跟陛下贺喜”。对于皇帝此前去父留子的打算,这确实是喜事一件。
颜稚如选定正妃后,礼部很快便敲定日子完婚,算来这消息倒也来得是时候。
颜回雪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小李子,吩咐道:“这样大的好消息,更应传扬出去与民同乐才是。另外告知百官,朕,后继有人了。”
“是。”
消息很快传扬出去,皇帝一贯阴沉的面色也确实随之柔和了许多,期间甚至也曾召见过一次年轻的郡王妃,言语间多加关怀,好似一个至亲至爱的亲叔叔。
外人不懂,只是侄媳妇儿有孕,皇帝为何如此开心。比之这些只觉云里雾里的人,文武百官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次日早朝,皇帝就宣布,郡王妃腹中孩子便是大昭未来的继承人。
只是,一个尚且不知是男是女,甚至还未成形的孩子,皇帝的这个决策未免太过草率。但看着皇帝面上的笑,却无一人敢在这时站出来惹皇帝不快,只得纷纷跪地,向皇帝道贺。
比起皇帝,颜稚如这个真正做父亲的就要显得冷淡许多。
他在三日后收到父亲的书信,显然这个孩子的消息已经被皇帝告知对方。在信中,父亲同样表达了对这个孩子诞生的期盼,甚至附上一个名字——瑾瑜。
这个尚未长出形状的孩子,似乎夺取了他的一切,权势、地位,以及无数人的期盼。众人就像当初盼望他降生一般,盼望着他的孩子出世,然后取代他。
颜稚如不甘心,作为父亲,他本不应该去嫉妒自己的孩子。
可谁叫他们都生在皇家,对这个即将夺去他一切的孩子,他实在无法投去过多的疼爱。
颜稚如的忮忌并不浮于表面,即使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妻子都不曾察觉到他的异常,平日言谈间,也都是初为人母的喜悦。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并不喜欢这个孩子,甚至一再想要除掉它。
他一直在寻找除掉这个孩子的机会,直到他意外撞见一个人。
宴平秋。
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一个他一直痛恨着的人。
他始终认为,致使他落到这个下场的人是宴平秋。若是没有他的扶持,出身不好的七皇叔不会登基,他也不会在后来受这人搓磨。
被灌下哑药的那一刻,他就下定决心就杀了对方。
因此,当这个人再度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沦为阶下囚的他面前时,他的第一念头便是,皇帝欺骗了所有人,包括他。
第112章 番外四
宴平秋依旧不答,似乎就不愿叫皇帝从他嘴里撬出半句关于那三年里的任何一件事。
然而与同样了解皇帝的宴平秋比起来,皇帝又何曾不算是十分了解他。
只听人不再反复催促着他开口,反其道而行地道:“你不说也不要紧,朕也只当今日不曾听过你的那些话。今夜过后,朕会叫人送你雍州,从此以后,你便不必再回京都,只远远地过你的逍遥日子去,朕也从此不再见你。天地之大,任你天涯海角,总之不必再回朕身边,”
这下宴平秋便坐不住了。他又不是傻子,又如何听不懂皇帝这是要撵他走。
哪怕明知这是威胁,他也认了。
只见原本靠在皇帝膝上的人猛地抬头,而后又跪着向前靠了几步,目光凄凄地,好似眼前人有多么负心,张口道:“我为你做了这多,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哦?你为朕做了什么?朕还当真是半点也不知道呢。”
说着,上位的人挑了挑眉,似十分不解。
显然方才说要把听到的一切当作没听见,皇帝还真他娘的言出必行呢。
宴平秋:“……”
大约是被皇帝这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态度给惹恼了,原本还维持着仰头执着望着的人竟也慢慢垂下头来,就那般跪坐在身侧,目光停在自己膝上,沉思片刻,才如喃喃自语道:“我……我为你做了很多啊,你怎能说不记得便不记得。”
不像是渴望的得到身前人的回复,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以至于颜回雪若不倾身去听,怕是也无法听清。
原本该保持沉默的颜回雪却忽而给了个台阶,看着从未见过情绪如此脆弱的皇帝,他轻声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真心,都应该告诉对方。宴平秋,不把心剖开,你又能拿什么说服对方呢?”
终于,宛如自闭的宴平秋又有了动静。
一改此前的做小伏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随后也不管所谓尊卑,只凭一股蛮力将人压制在桌上,动作尤其粗鲁。
被他突然这样对待的皇帝显然也没很快反应过来,直到自己的视角变换,原本低垂的眼眸不由地抬高向上望去,就连反抗挣扎也变了意味,怒道:“放肆!你快放朕下来!”
宴平秋对此充耳不闻,只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身下的人,神情忧郁又阴暗地说着,“你不是要我亲口告诉你吗?那你就仔细听着。”
“……滚开,那你就不能坐着说吗?”颜回雪不解道。
宴平秋不答,只是那般盯着他瞧。
就在颜回雪将要坚持不住时,上方的人终于开了口,道:“你做皇子时,宫人克扣吃食,常拿叟掉的应付,我担心你吃不饱,便跑去御膳房偷,偏不巧被膳房的公公抓住,挨了顿板子,回去当晚就发起了高热。后来你被太子带走,日子虽比从前好些,却还是受人欺负,我又不得趁着下职的空档跑去东宫看你,又明里暗里的替你算计了多少欺负过你的人。你说你要皇位,我便也不顾一切地去做了,先帝察觉到我的异常,便叫周江海亲自出面调教,那段时日里,我常痛到直不起身,却因在御前当差,只能强忍着。最终你如愿做了皇帝,却又开始防备我,杀心起时大概都忘了是谁扶持着你走到今天;哪怕如此,我也照样替你盘算着,只愿你的皇位能坐得安稳,再无后顾之忧。”
“你大概早就忘了,病痛时是我抱着你,日夜不离;你睡梦中喊着娘亲,予你回应的却是我。”
话说到这时,颜回雪已无力在挣扎,他只是静静地与之对望,似听得格外认真。
“你是主子,我是奴才;可这世间有哪对主仆能亲密似你我?便是寻常的夫妻、父子,大概也到不了这个份上。”宴平秋深吸了一口气,似有些紧张,但目光却依旧执拗,道:“我为你做的又何止这一件,成为苏木的药人,作为救治你的报酬这样的事儿,也不过是我为你付出的万分之一罢了。”
“颜回雪!做奴才时我忠心于你,做情人时我又一直讨好着你,我对你有恩有情,有义有忠;无论是谁,只需将其中一项做到极致便可青史留名,难道我做了全部,都还不能叫你留有半点私心吗?你要送我离开时可曾想过,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留在你身边。”
话语刚落,颜回雪却不知该如何去回应。
他一时间情绪复杂,再看向这人已,眼底已不再平静。
正如宴平秋说的,寻常的关系已经无法定义两人之间的情谊。又或者说,天下之大,他再也找不出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的宴平秋。
世间薄情寡义者如过江之鲫,然,不负我真心者,宴平秋是也。
……
自那日私下对峙过后,皇帝的离开便显得匆忙许多,像是不愿叫人看破自己的慌乱,逃似的挣脱宴平秋的桎梏,头也不回地离开。
宴平秋也同样看破皇帝的情绪,照旧留在偏殿,面色如常地借小李子的口知晓皇帝的近况,至于原本说要送他离开的话,最终也无疾而终。
或许皇帝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承认,他此生已再无法舍弃这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郡王妃临盆,诞下一个女婴,皇帝大喜,赐名瑾瑜,留在身边亲自教养。隔日,本该留在京中的郡王被一道圣旨打发到了偏远的封地,郡王妃不愿丈夫孤身前往,当夜便决定同往,只将敢出生的女儿留在深宫。
离别前夜,颜稚如仍在期盼父亲的书信,然而一夜过去,泽灵寺却不再有只言片语传来,他也不敢抗旨,只得带着妻子离开。
宫里,皇帝在郡王夫妇离开后半个月,又暗中去了泽灵寺一趟,身边仅带着个刚出生的女婴,直至天黑,方才离开。
与自己登基之后的目的一样,他去不过是告知兄长自己的决定,然后让他亲自见一见这个刚刚出世的孙女。当年的行刺在对方身上留有不少暗病,撑到如今也不过是放心不下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
如今,郡王带着王妃远赴封地,太后亦留在宫外安度晚年,见过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后,他对这世间便已再无眷恋。
临走前,他对颜回雪道:“若你不是我弟弟,那年的我便也不算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即便是圣人,亦保留有几分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