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思渡不会讲吴语,理解倒没问题,他听其中一个阿姨抱怨着家里开了空调也一股子阴冷,电闸开了不制暖,电费倒是哗哗地往外烧,没规划也没个物业,是人过的日子不?
另一个阿姨接了一句:“可不是,现在新楼都安地暖了,她们街道的才想不到住筒子楼的人也怕冷咧!”
沈思渡循着隔壁的声音往外看过去,面馆临街就是一栋逼仄破败的筒子楼,筒子楼的底色是灰的,阳台却打补丁似的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看起来有种风尘仆仆的年代感。
游邈端着托盘过来,两碗面,还有两罐可乐。他不坐到沈思渡对面,偏偏要挤在同排坐下。胳膊肘和胳膊肘碰在一块儿,沈思渡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方便筷。
其中一罐可乐被推到沈思渡面前。
沈思渡看了一眼,本来想说要豆奶,想了想还是算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用。
游邈不坚持,自己拉开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面馆没开空调,沈思渡冻得指尖冰凉,搓了两下才撕开方便筷的包装。
游邈把餐盘往前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坐到了沈思渡的对面。
沈思渡装作不关心游邈为什么突然换到对面,头也不抬,继续用筷子搅着面,把浇头拌匀。他尝了一口面,确实不错,杂酱香的浇头裹着爽滑筋道的面条。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沈思渡低头吃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游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种偶然的、礼貌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的打量。就像在面试时被考官盯着,或者在医院里被医生观察症状。
他抬起头,游邈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
两人的视线对上,游邈没有移开,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思渡有点不自在,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馆里很吵,收银阿姨在喊号,后厨在炒菜,隔壁桌的阿姨们还在聊天,热闹劲儿和他们此时此刻的安静成了鲜明的对比。
沉默半晌,沈思渡的手指隐在桌底下,食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骨节,他轻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你怎么在那个医院?”
游邈抬头看他:“在那边实习。”
沈思渡愣住:“实习?你是学……动物医学的?”
游邈:“嗯,楼上的动物医院。”
沈思渡想起来,那栋楼上面确实是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的分部。
游邈:“你呢?”他问得随意,但沈思渡隐约感觉到,这不是闲聊,也不是调侃,而是在收集信息。就像刚才那种打量的眼神一样,游邈在拼凑什么。
沈思渡本来庆幸他们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此时游邈又提起,他突然有点尴尬:“……取体检报告。”
游邈点点头,终于没有再继续问。
沈思渡咬了咬下唇,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沈思渡硬着头皮:“经常约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游邈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沈思渡低头,盯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们就这么默默无言吃到了结束,沈思渡本来想去结账,发现已经结过了,又悻悻回来,游邈却忽然说:“六周后要复查。”
沈思渡一顿:“什么?”
游邈:“hiv检测,窗口期是六周。两周只是初筛。”
沈思渡:“……哦。”
他们走出面馆,游邈自然而然地带他去了停车的地方。沈思渡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接住了抛来的摩托头盔,他看见游邈跨上那辆熟悉的绿色版花摩托,偏头对他说:“上车。”
沈思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报了公司的地址。
摩托车开得很快,沈思渡坐在后座,把游邈的衣角抓得很紧。他感受到有风从耳边掠过,四周的景色一一排陈开来,又被甩在身后。
像那种跑酷游戏里的动效,沈思渡看见过中学生在电玩城里玩,他盯着看了很久。
“再开快一点。”沈思渡贴着游邈后背的声音有点儿飘忽不定,但又不是害怕。
游邈似乎笑了,沈思渡分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游邈声音里微妙的愉悦:“你很开心吗?”
碰巧是个下坡,沈思渡伸出一只手去捕捉风,另一只手环住游邈的腰。
“是,”沈思渡难得坦诚,“所以,再开快一点。”
“抓紧一点。”游邈回答他。
摩托车再次加速,引擎的震颤顺着脊椎爬上来。风不再是风,而是成片的、流动的固体,从耳边呼啸着剥过,擦得耳廓发烫。沈思渡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浮起一种眩晕感。那种失重般的浮力托着他,很轻,很短暂,像被风突然捧高的一页纸。
就在这几秒里,刚才面馆里闷滞的空气、对话间黏着的沉默、口袋里那张对折的报告单,所有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都失去了重量。它们被甩在身后,散落在风里,像一串终于松开的绳结。
楼下的车流在红灯前堆积了起来,伴随着短促的鸣笛,游邈把摩托车停下,先沈思渡一步,长腿一迈,兀自跨了下去。
沈思渡跳下车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他以前没玩过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和跳楼机,也没接触过极限运动,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去玩。但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他猜,这种感觉或许是相通的。
不过他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游邈倚在车边,表情稀松平常:“再见?”
对了,沈思渡差点忘了。
那个差点儿就昭然若揭的秘密。
沈思渡站在原地,思绪短暂游离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固有的心知肚明。
“不需要再见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他抬起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更轻松一点。他看见路和车辆,看见对面大厦里影影绰绰的灯光,看见游邈没有任何修饰,愈发鲜明立体的五官,都在映射里变得失真了。
没由来的,沈思渡忽然想起在面馆里,隔壁桌的人在说,她们才想不到,住在筒子楼的人也怕冷。
她们同样想不到,住在高层玻璃幕墙里的人,也会怕冷。
游邈的脸上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冷冽感,他分明是明知故问:“说清楚,什么东西。”
沈思渡不说话,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昆虫,所有细微的颤抖都在对方的视野里无可遁形。
这种掌控一切却又明知故问的态度让沈思渡感觉到一种被戏弄的恼火。
他们继续僵持在原地,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过了许久,游邈才转过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剖析般的专注。
“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他那双没有笑意,却仍然假意温和的眼睛,仿佛钉住了沈思渡。
“有趣?”
“嗯。从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开始。”
沈思渡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后来发现了,就更好奇了。”游邈顿了一下,“因为不太符合逻辑。”
沈思渡:“什么逻辑?”
游邈自顾自地说:“第二天早上,你还在继续去上班。”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现象,“然后今天,又看见你来取hiv检测报告。”
沈思渡那个要笑不笑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被刺痛的冷漠。不是因为游邈说的话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被观察、被判断、被总结的感觉。就好像他是一个不良样本,而游邈负责研究。
“所以呢?”沈思渡打断了游邈,声音很冷,“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游邈不答,只是望着他,像出神,又像探求。
“随便吧,”沈思渡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像一场荒诞的打哑谜,这种荒谬的不透气感绵延扩散到整个胸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不再看游邈的眼睛,也拒绝再被拖入这场早已注定结果的剖析,“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不等游邈的回答,转头就走。
“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游邈说,他用不紧不慢的声音阻止了沈思渡继续向前,“因为足够固执和迟钝。”
明明只见过两次,游邈却像是在说一种最客观的事实,而不是单方面主观的评价。他用那种没有上下起伏的语气,审判的尾音不动声色地落下来,轻得像一粒灰尘,却恰恰能压断某根紧绷的弦。
冷风毫无预兆地掀起,灌满了沈思渡的衣领和袖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迎着风径直走向写字楼冰冷的玻璃旋转门。
旋转门将内外切成两个世界。他把游邈、那句审判、以及刚才所有被剖析的难堪,一起留在了门外那片流动的车灯光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