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思渡低下头,看着游邈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此刻正稳稳圈住他的腕骨,拇指抵着他的脉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透过那一小片皮肤,一下一下地传递过去。
沈思渡突然生出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在那股避无可避的,黏糊糊的果香里,他感觉到自己诚实地起了反应。
第12章 c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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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配师回来的时候,沈思渡已经退开了一步。
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袋咖啡和羊角蜜,姿态自然得像是只是刚走进来打了个招呼。游邈还倚在原来的位置,丹宁外套好端端地穿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件换成m码了,你试试,”搭配师把衣服递给游邈,又看了一眼沈思渡,友好地笑了笑,“你是游邈的朋友吧?要在这边等吗?外面有休息区,胶囊咖啡随便喝。”
“好啊,谢谢,我先出去。”沈思渡说。
他走出试衣间,带上门。走廊里的空调温度比里面低,冷气贴着后颈灌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休息区在走廊尽头,两张沙发,一台咖啡机,墙上挂着创意园区的海报。沈思渡没有坐,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
吕业文:「??」
沈思渡难得自我一次:「我有事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对方没有再回复。沈思渡猜,吕业文大概是死心了,或者是正在研究今晚的黄历,看看独自赴宴犯不犯冲。
游邈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色外套随意地敞开,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倦怠。感冒加上连轴转的拍摄,脸色比白天差了不少。
沈思渡站在休息区门口等他。
“结束了?”
“嗯。”游邈的声音有些哑,鼻音似乎比刚刚更重了点。
“你酒店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游邈报了一个地址。
沈思渡听完愣了一下,那个方向和他住的地方正好相反,横跨大半个市区。
“你们模特经纪公司怎么这么资本家作风,”他皱眉,“给你订个快捷酒店还订到那么偏?”
“临时加的拍摄,预算也不高,能好到哪里去,”游邈靠在墙上,声音恹恹的,“送我回去你再打车回来吗?算了吧。”
沈思渡张了张口,那句客套的“没关系”在舌尖滚了一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意了,他移开视线,投向不远处那座深灰色的高层建筑。
那座酒店在灯火辉煌的商务区中心显得格外沉静,入口处那抹暖黄的灯影,在冷硬的大理石映衬下,泛着种矜持的光泽。
沈思渡盯着那抹光看了一会儿,嗓音有些发干:“那边环境更好一点,总比你现在难受着打车一个多小时回酒店强。”
游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
“去开个房间休息一下吧,”沈思渡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吃过药睡一觉,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再让你们那边安排。明天,我们再各回各的。”
你们,我们,沈思渡谨慎地用语言隔开。
游邈转回来看沈思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啊。”
工作日的酒店大堂住客不算多,深色的木质装潢,几盏昏黄的落地灯。
沈思渡走到前台,开口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套房,一晚,还有余房吗?”
“稍等,”前台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和身后的游邈之间扫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在电脑上操作查询,表情专业而礼貌,“有的,请出示证件,为您办理入住。”
沈思渡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和一张卡递过去。
刷卡的时候他特意把动作做得很自然,甚至还故意在游邈面前晃了一下卡面,虽然不是什么黑卡白金卡,但至少是张看起来还过得去的信用卡。
游邈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像是在憋笑。
沈思渡假装没看见。
拿到房卡,他转身往电梯走,游邈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思渡忽然有点后悔了。
电梯的镜面墙把他们的身影反射出来。沈思渡在镜子里瞥见自己,表情生硬自然不用说了,四肢也像刚刚才被驯化,手臂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在想什么?”游邈忽然开口。
沈思渡转过头,让自己看起来很从容:“没什么。”
游邈侧身看着他。在明晃晃的顶灯下,他的眼底漾开一点捉弄的、细碎的笑意: “你耳朵红了。”
沈思渡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发现是烫的。
他决定噤声,像一只在捕捉者视线下原地装死的蝉。
房间开阔得有些空旷。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沙发、吧台、以及那张在月色下大得过于夸张的床,无一不在彰显某种秩序感。
沈思渡走进去,装作很镇定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准备叫客房的晚餐服务。
“吃点什么?”他的嗓音有点紧绷。
游邈已经陷进了沙发里。他向后仰着头,感冒让他的疲惫显得更切实了,带点不设防的松散:“随便。”
沈思渡点了一些简单的东西。三明治、沙拉和一壶热茶。挂断前,前台礼貌地告知会附赠两杯欢迎饮品。
服务生很快就来了,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三明治,沙拉,热茶,还有两杯鸡尾酒——盛在高脚杯里,淡粉色的液体,杯沿挂着一片薄荷叶。
服务生退出去,带上门。
游邈指尖抵着高脚杯的边缘,只看了一眼,便推到一边,没有喝,
“还好你自觉。”感冒的人本来就不适合喝酒,沈思渡顺势把两杯全揽到自己面前,抿了一口,太甜了。
游邈没反驳,只是顺从地往沙发里陷了陷,侧过头看他。那目光在灯影里显得潮湿且脆弱,像是只有生病时才会出现的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就那么静静地打量着沈思渡。
“好喝吗?”
沈思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那杯被嫌弃的酒。确实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却又像某种急需的慰藉。他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胸口有一团热气慢慢往上涌。
“你酒量这么好?”游邈歪着头,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意外。
“一般。”
沈思渡说完,觉得脸有点热。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暖气开太高了,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感觉脑子开始有点飘。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落地窗上,窗外是一片流动的光河。
“这是我第二次住套房。”安静了许久,沈思渡突然开始说话,嘟嘟囔囔地,像是在清算某种陈年的旧账,“第一次是公司出差。”
游邈原本正懒洋洋地看他,闻言微微直起身,眉眼间蓄着一点兴味。
沈思渡盯着天花板,仿佛在那儿能看到当年的尴尬现场,语速慢吞吞地:“都是行政用公司账户订的房,但我正好给升了房。结果……结果我住套房,我当时的leader住楼下的普通商务房。”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大眼瞪小眼的走廊,眉头拧起来:“我当时站在门口,还迟疑了一下。我说,要不,您请?”
游邈被他逗笑了:“然后呢?”
“当然是让他去住了啊。”
“也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住套房。上次不算。”
“……”沈思渡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好像是啊。”
他自己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于是猛地站起身,没头没脑地朝浴室走去。
“你干嘛?”游邈在背后问。
沈思渡推开浴室沉重的石门,盯着里面那个大得有些夸张、像是一口洁白深井般的浴缸。他回头,梗着脖子,一脸理所当然:“体验浴缸。钱都花了,不能白白浪费。”
游邈先是怔住,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带着一点沙哑,是感冒作祟。但沈思渡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像个小机器人似的,原路返回,又站在游邈面前。
游邈仰着头看他,还在笑,眼睛弯弯的,眼尾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笑。
“你一直盯着我看。”游邈说。
沈思渡低头看着他,没有否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酒精让他的脑子有点钝,但身体的反应却很清晰。
“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他说。
“哪样?”
“就……”沈思渡说不出来,“这样。”
游邈依旧没说话,只是仰着脸。暖黄的灯影落进他眼底,把瞳色映得极浅。
沈思渡有点受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