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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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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太浓烈了,浓得像是一份不属于这栋高楼大厦的,过载的战利品,招摇得让他心慌。
      沈思渡觉得他必须把它们分掉。
      就像是要以此掩人耳目,悄悄拆解掉那个夜晚过于直白,本能的余韵。
      吕业文今天依旧神神叨叨,进会议室前,他盯着手机里的万年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兜里那枚磨秃了皮的铜钱,没头没脑地对沈思渡吐出两个字:“水逆。”
      沈思渡习惯了他这种不叫名字,只说结论的交流方式,也懒得纠正他。
      阴云贴得很低,钱塘江边的摩天大楼像是被浸泡在稀释过的墨水里,轮廓模糊。
      那是沈思渡第三次见到这张脸。
      第一次是在医院,他在壁挂电视上看到游铮的访谈;第二次是在公司的茶水间外,隔着半道磨砂玻璃,他看到游铮与其他同事的对谈;而此刻,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张长条桌。
      游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背心,内里是雪白的衬衫,袖口折叠得一丝不苟。他正翻阅着沈思渡打印出来的归因分析初版ppt,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折射出理性的冷光。
      沈思渡忍着喉咙间的颗粒感,起身开始汇报。他拆解了关于“个体脆弱性”的加权逻辑,数据逻辑严密,每一步推导都有出处。
      “沈先生。”游铮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是那种在讲台上浸润了多年的,不疾不徐的语调。他并没有指责数据有错,反而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套模型做得很好,但我有个疑问,”游铮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把生存痛感设置成一个高加权变量,是因为你作为数据师的职业判断,还是因为……你个人对这种痛感有某种投射?”
      沈思渡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一僵。
      游铮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头对pm温和地说道:“学术界和商业界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们要警惕受害者心态对科学客观性的干扰。沈先生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这种细腻在文学创作上是财富,但在建立社会画像时,却可能变成一种……偏见。”
      他推了推眼镜,再次看向沈思渡,语气愈发语重心长,像是在教导一个走入歧途的后辈:“你试图给这些数据赋予灵魂,但社会学告诉我们,数据不需要灵魂,它只需要秩序。你现在的模型,太软了,不够诚实,这会误导最终的落地场景。”
      游铮并不是在质疑沈思渡的算法,而是在质疑沈思渡工作的客观性与专业人格。他把沈思渡辛苦建立的模型,轻飘飘地定性为一种“情绪化”的产物。
      沈思渡感觉到一种细密的冷意从脊椎爬上来。
      游铮不仅是在切割他的项目,更是在利用这种长辈般的、理性的姿态,剥夺他反驳的权利。一旦沈思渡反驳,似乎就正中了对方“不够客观,容易冲动”的评价。
      吕业文在旁边又开始摸他的铜钱,会议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您说得对。”
      沈思渡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的一丝疲惫。那种窒息感并不是排山倒海而来的,而是像一种无形的、透明的粘稠液体,顺着空调出风口,一寸一寸向下蔓延,直到扼住他的喉咙。
      他习惯性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动作极轻,却熟练得像是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声音细碎且干燥。他在笔记本上迅速划下一行字:取消“痛感”变量,重新进行价值脱敏。
      字迹冷硬,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尾钩。这不是一场关于尊严的博弈,而是一次逻辑严密的纠偏。他想,他只是像修剪掉一截枯枝,亲手剪掉自己身上那点无用的波动。
      而游铮坐在他的对面,十指交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第14章 c14
      c14
      办公区的顶灯在九点整自动熄灭了一半,只剩下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亮着。
      沈思渡还没走,游铮那句“还是你个人对这种痛感有某种投射”的疑问像是一根软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为了修改那个所谓的“权重偏差”,他自觉加班到现在,重新清洗了一遍底层数据。
      去茶水间接热咖啡的时候,路过二号会议室,百叶窗没拉严实。 沈思渡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看见韩老师正坐在hr lisa对面。
      离得近,声音自然也放大了,沈思渡听见韩老师用祈求的语气在问能不能尝试转还有其他hc的部门,他的免息住房贷款还没还完,二胎女儿也才刚生。
      lisa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致意思就是可以帮忙申请,但不保证最终结果,且如果真的要递交转部门的申请,赔偿金的金额可就得重新谈了。
      他们两个都背对着沈思渡,沈思渡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韩老师原本挺直的后背慢慢驼了下来。
      沈思渡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游铮说的那句“数据不需要灵魂”。在公司的角度,韩老师不再是一个有温度的,需要养家糊口的人,他只是一串即将被优化的、性价比降低的数据。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工位,关上电脑,捞起风衣走了。
      韩老师的离职前最后一聚定在了周五下班,请的人不算多,只有部门里的十来个人。
      聚餐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式烧肉店,其中也包括吕业文,还有颜潇和薛方逸这样的实习生,只不过颜潇周五下班前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人联系他们要领养小猫了,她心急火燎,一顿饭刚吃了不到一半,就连连道歉先离席了。
      烧肉店的肉都是烤好才上来的,一次一盘,都不够一人一块夹的,大家面面相觑地围着空盘子坐,只能尽量避开“裁员”这个话题,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
      吕业文今天穿了件印着巨大八卦图的卫衣,坐在角落里像尊入定的石佛。有人为了活跃气氛,起哄让他算卦。吕业文也不推辞,慢吞吞地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沈思渡。
      “沈思渡。”
      “嗯?”沈思渡刚夹起一块牛舌。
      “印堂发黑,”吕业文声音不大,却阴恻恻的,“你今天命宫犯煞。”
      吕业文话音一落,刚才起哄的同事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吕业文这么不会说话。
      坐在沈思渡旁边的薛方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脖子上还挂着条银色的克罗心项链,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乍一看挺帅的,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薛方逸侧过头,对沈思渡小声说:“沈老师,吕老师这是在咒你呢,还是在关心你呢?”
      “你们就等着看吧,我说的到底准不准。”吕业文面无表情。
      他右边年纪稍大的男同事似乎看见了刚才薛方逸一闪而过的手机页面,为了缓解气氛,特意转移话题道:“小薛,怎么一直看手机啊?女朋友查岗啊?”
      一个女同事有点惊讶:“弟弟都有女朋友了啊?”
      “弟弟怎么了?”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薛这么帅,没女朋友才不正常。”
      话题的中心又被引向了薛方逸,薛方逸但笑不语,不管谁说什么,都只是摇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分明是韩老师的离职宴,可饭桌上的主角却早就换了人。
      沈思渡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主位,韩老师正忙着给人敬酒,身影在泛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颓唐。在座的只有他知道,那天晚上撞见韩老师和lisa聊的转岗,大概率已经吹了。
      转岗吹了,那剩下的呢?
      房贷呢?刚出生的二胎女儿呢?这些都不该由沈思渡来过问,他只能保持缄默。
      漫长的喧闹中,似乎只有沈思渡注意到,在下一道菜上来的片刻,韩老师背过去抹了把脸,等到侍应生离开,他回过头来,又是一张一团和气的笑脸。
      甜品是最后上来的,杏仁豆腐和奶油千层蛋糕,沈思渡不爱吃甜,但旁边的女同事一再劝说他这家的杏仁豆腐有多好吃,是网红招牌云云。
      沈思渡借口醉意,从那桌还在举杯控诉公司的喧嚣里抽身而退。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那些发酵后的酒气与怨怼被隔绝在身后,他径直走向前台,让侍应生打包两份杏仁豆腐,一份黑糖一份白糖,单独结账。
      塑料袋拎在手里有种轻飘飘的坠感。他立在稍显清冷的走廊里,给游邈发去一条微信:你在哪里?
      屏幕亮起又熄灭。过了几分钟,游邈的回复才跳出来,言简意赅:在医院。
      从上海回来后,他们的关系没有再更进一步,但也维持着一种断断续续的,心照不宣的联系频率。
      有时候是沈思渡发一张加班的夜景,有时候是游邈发一张医院的排班表。开春了,动物医院到了最忙的季节,各种细小、猫瘟、换季皮肤病扎堆,游邈几乎整天都扎在医院。
      不过这也正中沈思渡下怀,他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但却不知道从for one night出发的情感需要跨过几步?时间、地点、情景,见面之后先做饭还是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