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第七秒

  • 阅读设置
    第44章
      沈思渡站在货架后。
      吮吸的声音没有停。甜的,黏的,那股气味隔着三四步远还是涌过来了,裹着糖浆和唾液的温度。
      一家三口向外走去。小男孩趴在父亲肩头,嘴角露出一截湿漉漉的白色纸棍。
      收银台空出来了。
      沈思渡能感觉到收银员在看他,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矿泉水瓶的塑料棱角硌进掌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付款的,只记得走出便利店时,游邈正站在门外,侧脸被晨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怎么了?”
      “没事。”
      游邈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其中一个袋子。
      石阶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色的窄脊。沈思渡走在前面,脚下的石板有些地方生了苔藓,踩上去一脚潮湿。
      但他走得很重,每踩下一步,石板的硬度就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胫骨、膝盖、大腿,每一个关节。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把他固定在此刻——是石阶,是树,是正在变亮的天。
      游邈在他身后,维持着一步半的间隙。
      有好几次沈思渡觉得他要说什么,但回头的时候,游邈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坡度变陡,沈思渡却越走越急,有薄汗从后颈渗出来,黏在衣领上。身体在加速运转,像是在用肌肉的酸痛去对冲另一种更深的不适。
      游邈听着沈思渡在前面紊乱的喘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步幅收窄了一点,不近,也没有更远。
      山顶的天已经亮了大半。
      东边的云层被点燃,层层叠叠,城市在脚下渐次苏醒,远处的高楼从灰蓝的雾气里一栋一栋浮出来,玻璃幕墙零星地反着光。
      他们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沈思渡把塑料袋拆开,拿出三明治,递给游邈一个,然后撕开包装袋。
      他吃得很急,冷面包顺着食道硬塞下去,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嘴里还没嚼完就往下咽。
      游邈一直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沈思渡,看他苍白的脸色,看他为了压制什么而剧烈滚动的喉结。
      第四口的时候,沈思渡偏过头,肩膀弓起来,发出一声干涩的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石头上,另一只手还攥着被咬了几口的三明治。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锁住了。
      游邈的手指卡在他腕骨上,刚好截断了他继续进食的动作,另一只手把矿泉水瓶塞过来。
      “慢一点。”
      只有三个字,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沈思渡仰头灌了两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冲刷而下,把那些卡在喉管里的硬块强行推入胃袋。
      他慢慢直起身。
      游邈搭在他腕骨上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松开。
      沈思渡把三明治放回去,拧上瓶盖,两手撑在膝盖上。
      太阳快要出来了,光带的边缘开始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印尼,五千公里。
      赤道边永远炽热的夏天。没有梅雨季,没有倒春寒,没有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塑料桶。
      原本被搁置的退路,此刻化作一条极其清晰的单行道。
      沈思渡听见自己的声音:“游邈。”
      “嗯。”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太阳彻底挣脱了云层。整面天空烧成浓烈的橘金色。
      “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沈思渡看着远处的城市,“在印尼。”
      他停了一下。
      “我想去。”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留有余地的后缀。
      “合同上是三年,满两年可以提前结束。快的话两个月走,最晚……应该年底。”
      说到“应该”的时候,沈思渡顿了一下,这个词不该出现的。于是他又接上去,语速快了一点:“下个月先跟那边的负责人见一面,没问题就办工签。杭州直飞差不多五个半小时,还好。总包也不错。”
      还好,也不错。这些词像填充物一样被塞进句子的每个缝隙里。
      “到时候如果你来玩,我请你吃饭。”
      沈思渡终于说完了。
      声音消失的瞬间,山顶忽然变得很安静。
      风还在吹,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游邈没有说话。膝盖上那个三明治始终没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摁着包装纸的折角,摁下去,松开,看它慢慢弹回来,再摁下去。
      沉默被无限拉长,直到太阳彻底挣脱云层,露出了一小截弧顶。
      沈思渡忽然很想站起来说“我们下去吧”,用一个动作截断这片沉默,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在即将溃堤的情绪面前率先抽身,率先转移,率先用“算了”和“没事”把裂缝糊上。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已经决定了。
      三年、五千公里、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一个没有游邈的地方。
      所以他允许这片沉默存在。允许它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到胸口。
      这是他能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奢侈。
      “什么时候决定的?”游邈的声音终于落下来。很轻,语调平平,似乎真的没带什么情绪。
      “前不久。”
      “前不久,”游邈重复了一遍。手指又动了,摁下去,松开,“offer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思渡的眉心跳了一下,这话的方向让他觉得不安,他下意识想解释:“上个月,不过流程一直在谈,我也没跟多少人说过……”
      “上个月,”游邈还是在重复,“你决定了一个月,今天突然想去了。”
      沈思渡的肩膀收紧了一点:“我一直在考虑。”
      “你一直在考虑,”游邈第三次重复他的话,“但你跟我说的时候,用的是‘我想去’。不是‘我在考虑’。”
      “是。我想去,也决定要去了,”沈思渡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把那句无奈说出了口,“游邈,你非要在这种字眼上绕吗?这是正式的工作调动,我需要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利弊,我也确实在考虑清楚之后,第一时间就来告诉你了。”
      日出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游邈那双狭长的眼照成了一种近乎琥珀色的透明。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失望都很稀薄。
      “你记不记得,”游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比平时更轻。他讲话一向是懒的、散的,尾音习惯性地拖一拖再放掉,但这一次没有拖,每个字都被他收得紧绷,“上次在这里,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如果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场战争,你会是那个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
      沈思渡的手指收紧了。
      “我记得。”
      游邈转过头,定定地注视着他。
      “你现在觉得自己在吹号角吗?”
      沈思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玻璃幕墙,忽然很想把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理由全部倒出来。想说package不错,够他在杭州做四五年了,想说那边没有春天秋天冬天,一年到头都温暖。这些理由他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条都站得住脚,每一条都经得起审视。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游邈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喉咙发紧。
      “这不是号角,”沈思渡避开了游邈的视线,“这是一种选择。我想清楚了。”
      游邈没有说话。
      风从山顶掠过来,沈思渡后颈发凉,站在那里,逆光里那双眼睛几乎是透明的,透明得让他没无处可躲。
      “选择。”
      游邈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没有语调,没有重音。
      然后,他低下头,睫毛垂下去的那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风从山顶掠过去。游邈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那个三明治折角,摁了很久,纸已经软了。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那条线松开了,声音从胸腔深处漏出来,带着叹息。
      “沈思渡。”
      这声叹息太轻了。沈思渡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转过头去。
      但游邈没有看他。
      游邈看着远处,逆着光,整个人的轮廓在那道光里几乎要被烧穿。
      “你准备自杀的时候,”他说,“也叫选择吗?”
      第38章 c38
      c38
      沈思渡脑子里嗡的一声。
      外界的声音被连根拔除,耳膜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单音,持续不断,像警报,也像耳鸣。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光线毫无遮挡地从东面涌过来,将山顶的石头、草茎、连同着他们的轮廓,统统剥去了阴影。
      沈思渡维持着上一秒的姿势,两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僵直。
      百草枯。
      瓶身上凸起的警示文字。指腹摸上去的时候,油墨微微高出塑料表面,粗粝的。他摸过很多次,在很多个凌晨,深褐色的液体在瓶口晃荡,他拧开瓶盖,又拧上,拧开,再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