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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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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脚步声落在石板上。
      一下,两下。均匀,笃定。不需要回应,也不等待挽留。
      第三步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可能只是踩到了一块不平的石头。
      石阶开始吞没游邈。先是小腿,再是腰,最后是那一截清瘦的后颈。
      树影无声合拢。
      山顶只剩下沈思渡。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东边的正中,游邈说得没错,东边是空的。什么都挡不住。
      这是他们来看的日出。
      沈思渡坐在那块被晒热的岩石上。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摊着,仿佛在接着什么东西。
      但只有光。那种带着灰尘颗粒的光,填满了他掌纹里的每一条沟壑。
      沈思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话。
      是他自己说的。在公司楼下,摩托车旁边,他站在游邈对面,吐出的那句话。
      “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在说那只瓶子。
      可现在沈思渡坐在这座山顶上,日光把身上所有的阴影都烧干净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此时此刻他到底扔掉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游邈。
      是姑姑。一条微信语音,灰色的长条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姑姑很少发文字,总是发语音,每条都很短,断断续续的。像她这辈子说话的方式——怯怯的,试探性的,一辈子都没有学会把一句完整的话从头说到尾。
      沈思渡没有点开。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绿色的山,灰色的天,模糊得看不清什么。
      远处又有摩托车的引擎声了,从山脚的方向传上来,隔着整面山坡的树和石头,变得又闷又远。他分不清那是不是游邈的车,也许是,也许不是,都不重要了。
      沈思渡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石头上。
      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还在期待日出。
      现在日出了。世界亮得像一片浩大的盐原,可他无处藏身。
      第39章 c39
      c39
      山顶那块被阳光烧透的石头,成了记忆里最后的落脚点。
      沈思渡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宝石山下来的,也不太记得在哪里打的车,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手摁在密码锁上,指纹识别了两次才成功。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积蓄着一种隔夜的阴翳。
      他没有开灯。
      鞋子踢在玄关,外套搭在椅背上。
      沈思渡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就不动了。像一件被人随手挂回衣柜的大衣,抽去了骨架,只剩下一层疲惫的皮囊。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处于一种近似水底的灰蓝色调里。
      茶几上放着一束被遗忘的花。
      是那天从六和塔带回来的,报纸包装还没拆,麻绳勒进了花茎里,当时被他随手插进了塑料瓶里,没有剪根也没有换水。
      现在花瓣枯了大半,边缘卷起来,变成了接近棕色的暗紫。杯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水渍,散发出植物腐败前特有的甜腥味。
      沈思渡看了那束花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姑姑的语音条。
      一共三条。每条都不长,加起来不到一分钟。
      第一条:“思渡啊,你在忙吗?姑姑给你打了电话没接……”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碗碰到了灶台,沉闷又局促。
      第二条:“是这样,咱们家房子,现在说是要修什么……特高压,就是那个,拉电线的那个塔,整片儿都要拆。居委会的人上个月就来量过了,说不给房子,就给笔钱,三十来万吧,让自己找地方搬。”
      姑姑的声音在“三十来万”那里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第三条很短:“我打了勉子好几回电话都没人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忙……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好多东西姑姑搞不清楚,得你帮着看。”
      语音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思渡盯着语音条,仿佛能看见姑姑在电话那头,拿着手机等了半晌,最后还是默默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的样子。
      周一早上,沈思渡一到公司就提了休假。
      半个月的年假,他工作四年攒了不少,额度是够的,但时间不凑巧。周晟马上就要从雅加达回来,新项目的对接流程也已经在推了,lisa那边也在等他的材料。北京的leader语音会上说了一些话,大意是理解他的个人情况,但建议推迟休假。
      沈思渡没有解释什么,当天下午在oa上提交了辞职申请。
      不是赌气,也不是冲动。填那张电子表格的时候他很平静,辞职理由那一栏他写了「个人原因」,四个字,打完就提交了。
      效果立竿见影,半小时后lisa走到了他的工位旁边,语气温和了许多。最终年假批了下来。辞职申请被搁置,lisa说印尼的流程等他回来再走,好好休息。
      沈思渡说自己要去哪里,和颜潇交代了手头的工作进度,把电脑锁了,桌面收拾干净,抽屉里零碎的东西没有带走,反正半个月就回来。
      吕业文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正好撞见沈思渡背着包往外走,他上下打量了沈思渡两眼,忽然说:“回老家?”
      沈思渡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干脆利落地“嗯”了一声。
      吕业文没回答,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碎,过了几秒,慢悠悠抬起眼皮:“我跟你说过,你命宫犯煞,这一劫没完。”
      沈思渡已经习惯了他这套,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准备走。
      “但是,”吕业文的声音从背后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煞走了,劫也就完了。你得熬到它走那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人的命盘,苦星排得早,福星排得晚。不是没有,是还没轮到。”
      沈思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吕业文端着茶杯站在走廊尽头,背后是落地窗透进来的傍晚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剪影,表情看不真切。
      “给你句忠告,别太和自己较劲儿,”吕业文最终摊开手,“忠告一句六百,等你回来补吧。”
      火车驶出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铁轨两侧的写字楼、高架桥、工地与红土,一层层地向后剥落。灰白褪去,只剩下大片大片失焦的绿。
      沈思渡额头抵着冷玻璃。
      车轮的震动顺着窗框传进来,形成了低频的白噪音。像是高烧褪尽后的清晨,身体轻得像羽毛,里里外外都被掏空了,只余下接近病态的洁净。
      昨天在宝石山顶发生的一切、那句“好”、游邈的背影,此刻都隔着这层加厚的车窗玻璃,轮廓清晰,却听不见声响。
      或者说,他在那场巨大的坍塌发生之前,抢先跳上了这列火车。
      车厢里是半梦半醒的浮世绘。
      嗑瓜子声、打盹的呼吸声、还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叫卖,把沈思渡裹在一个安全的噪音茧里。
      沈思渡的手机一直调着静音,没有点亮屏幕。他不是在等游邈的消息,也很清楚不会有。
      只是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的名字。
      过了省界以后,窗外的地貌开始变了。
      丘陵。一大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它们不像杭州的山那么陡峭秀气,是更笨拙的形状,像一群伏在大地上打盹的老牛。山坡上种着茶树和杉木,绿色深深浅浅地交叠,偶尔露出一小片红色的土壤。
      空气也变了。
      车窗蒙上一层湿雾,专属于山区,带着泥腥和苦涩树根味的气息,开始渗过车厢的密封条渗进来。
      身体比大脑先认出了这种气味。
      沈思渡的胃轻轻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路基下方的土坡上,有个小孩正举着冰棍在跑。远处是灰扑扑的镇子,路灯还没亮,有人提着菜篮慢慢地走。
      火车没有在这里停。
      那个小孩、那根冰棍、那条灰扑扑的街,全部被甩在了车窗后面,很快就缩成了一个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思渡把额头重新贴回玻璃上。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被车轮的节奏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对面的女人开始削苹果,果皮绕着果肉转圈,垂下来长长的一条,始终没有断。
      沈思渡看着那条苹果皮,忽然想起姑姑也是这样削的,一整条,不断。小时候他坐在旁边看,总觉得那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他闭上了眼睛。
      火车的震动从玻璃传进太阳穴,变成一种催眠的摇晃。
      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眼皮。是在过隧道,还是在过树荫,他已经分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响了。
      还没到。
      没有睁眼,沈思渡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手插在口袋深处,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