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思渡往窗外探了探头,看见月亮在楼的另一侧露出一小弧,然后又被下一栋楼吞没了。
往前,月亮彻底消失在了建筑群的背后。
他盯着手机里那两张照片,一颗白点和一团光晕。
“师傅,停一下。”
“高架上没法停啊。”
“下了高架,最近的路口。”
车门关上,沈思渡站在路沿边上。
月亮不见了。楼太高,灯太密,到处都是遮挡。
他抬头转了一圈,只看到几颗模糊的星和一片灰紫色的夜空。
路边倒着一排蓝色的共享单车,轮胎干瘪,车筐里塞着不知谁丢弃的整形广告。
沈思渡扫开一辆。
链条生锈,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座椅调得太高,脚尖只能勉强点地。他不管这些,朝着月亮下沉的方向骑。
辅路两旁,写字楼和商场裙楼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把天空挤压成头顶的一线窄带。
拐进小路。
楼矮了,却迎面撞上茂密的梧桐。巨大的树冠连成一片黑色的穹顶,遮蔽了所有视线。
还是看不见。
再拐一个弯,视野豁然收窄。
两栋居民楼之间,留出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就在那里。
月亮被卡在那道缝隙正中。
比高架上看到的更大了,也更近了。橘色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蜂蜜的暖黄,边缘透着光,内里隐约能看到环形山的阴影。
它就那样安静地悬在那道缝隙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在巷弄深处的秘密。
沈思渡停下车,站在路中间,仰头看着它。
一辆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车主按了一声喇叭:“找死啊站路中间!”
沈思渡重新跨上车。
这次他不找方向了,月亮在哪里,他就往哪里骑。它从楼顶冒出来,他追过去;被一棵树挡住了,他绕到树的另一边。
车速越来越快。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外套鼓起来。链条发出咔咔咔的急促声响,踏板在脚底下飞速地转。
路面有一截坑洼,也许是修路留下的,沈思渡没注意。
前轮陷进去的瞬间,车把猛地一歪,他整个人连车一起往左侧倒了下去。
手掌先着地,然后是膝盖、肩膀,柏油路面的粗粝擦过皮肤,有一种灼热而滞后的疼。
自行车压在他的小腿上,脚踏板还在空转。
有人路过。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妻看了他一眼,男的拉了一下女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绕开了。
一个外卖骑手减了一下速,又加速走了。
掌心全是砂砾,膝盖那片大概破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渗。
沈思渡没有动,甚至没有尝试爬起来,只是保持着这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视线平行于地面,向上看去。
所有的建筑、树冠、电线和路灯,都被这个极低的视角压到了画面的底部。腾出来的空间,全部给了月亮。
它高悬头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遮挡。
它太大了,大到荒谬,大到像一场世纪骗局。
而为了离它近一点,有人会在深夜的高架桥下,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车,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沈思渡笑了,一声短促的笑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接着是第二声,肩膀开始颤抖。
路过的一个年轻女孩被他吓了一跳,加快脚步走远了。
笑着笑着,那股酸涩的洪流从身体最深处反涌上来,冲过胸腔,冲过咽喉,最后从眼睛里溢出来。
沈思渡趴在路面上,笑着哭了。月光落在他身上。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那片已经把牛仔裤洇出了一块暗色的血渍,掌根嵌进了几颗细碎的石砾,火辣辣地疼。
这种疼让他镇定。
沈思渡把车扶起来,推到路边还了,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月亮拍了一张。
屏幕里的月亮是清晰的,虽然不是天文照片那种纤毫毕现的清晰,但它是完整的,一个圆,有边界,有形状。
不再是一颗白点,不再是一团光晕。
是月亮。
沈思渡把照片发给了游邈,没有配文字,就一张照片。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红色感叹号。
沈思渡盯着那个对话框。没有感叹号,至少意味着游邈没有删掉他。
对面没有动静。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已读提示,什么都没有。那张月亮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被投进了信箱,但不知道会不会被拆开。
沈思渡把屏幕锁屏。
膝盖的伤口随着步伐一张一合地疼,粗糙的布料蹭在破皮处,又刺又涩。
他一瘸一拐地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公寓楼下。
头顶的月亮已经远了。
只要稍微犹豫片刻,刚才那个巨大的奇迹就会从指缝里溜走,变回天幕上那枚无关紧要的冷白硬币,客气而疏远。
如果没有叫停那辆出租车。
沈思渡忽然想起来,如果没有骑上那辆链条生锈的破车,没有在坑洼里摔那一跤。
隔着窗,隔着借口和退路,隔着那一层厚厚的,毫无用处的自尊心。那层玻璃让他看起来从容,却也把月亮挡在了外面。
他得下车。
得自己骑过去。
哪怕会摔。
沈思渡想,他得拿出去追超级月亮的决心,去追回游邈。
第44章 c44
c44
六月的夜晚闷得像一只倒扣的碗。
浴室的镜子蒙了一层水雾,游邈用掌心横着抹了一道,露出里面那张被热气蒸红了的脸。
镜子里的人眼尾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漆黑的湿发贴在额前,滴着水。他把毛巾搭在头上,两手随意揉了几下,没有用吹风机的意思。
游邈把浴室灯关掉,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来。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整体基调是深灰和白,干净利落。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放着一枚女式胸针,翅膀形状的,翅膀是珐琅彩,有一片已经磕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胎。
林怀瑾的。
阳光好的时候,那片没掉的珐琅翅膀会折出一小块蓝,落在窗台的白漆上。那一点蓝色始终停在那里,如同一滴拒绝被时间蒸发的水。
游邈拿着毛巾随意揉了两下头发,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他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白色t恤,单手撑开领口套进去。
布料刚撑过肩膀,手机亮了。
t恤卡在两条手臂之间,游邈偏过头,微微眯起眼看了一下屏幕。
一个句号。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备注——他改过的,没有删除,没有拉黑,只是一个结束的标点,留在列表里。
游邈停了几秒。
雾气不仅蒙在镜子上,也蒙在他脸上,情绪被这层看不见的水膜隔绝在皮肤之下。
然后他把t恤拉下来,衣摆落到腰际,平整地覆上了皮肤。
他走过去,指尖触碰屏幕。
是一张月亮的照片,没有文字。
一轮暖黄色的满月,挂在夜空里,几乎占据了画面的大半。背景是两栋老式的居民楼,月亮悬在它们上方,边缘透亮,中间有一片浅淡的阴影。
像素不高,但月亮是完整的,是清晰的。镜头端得很平,构图很认真,像拍照的人在按快门之前,停下来看了很久。
而现在,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游邈冷灰色的屏幕中央。
游邈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半扇,六月初的夜风裹着潮气灌进来,吹过他还没干透的头发和裸露的手臂。t恤的领口被风撩起一个小角,又落下去。
黛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安静,陈旧。
远处是高架桥的灯带,在夜色里拉出一条弧线。
游邈抬起头。
眼前的月亮高悬,褪去了照片里的那种暖色,变回了一枚冷白的银币,安静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央。
但那是同一轮。
风又来了,把他垂在耳侧的几缕湿发拂到了眼睛上。游邈没有去拨,就那样半靠着窗框,微微仰着头,月光从正面打下来,在他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洼银白色的光。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头发被风吹干了大半,久到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这种被无限拉长的时间,最终凝结成了沈思渡脚下的那块梧桐影。
沈思渡也在等。
他在高定婚纱工作室门口站着,视线掠过窗框和烫金字母,最后落在那朵绑在后视镜上的满天星上。西湖边的午后带着一种潮湿的燥热,小巷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提前到了十分钟。
向意涵迟到了五分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地铁坐过站了。”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笑,视线落在沈思渡手里拎着的碎花布包上,眼睛亮了亮,“这是伯母给的?”
“没有,我也刚到。”沈思渡撒了个得体的小谎,顺手把布包递过去。